十九 花雨缤纷翰墨缘(19-1)
"十大头牌"演期结束后,院方约请了程砚秋。这时,演出于中国戏院的梅兰芳剧团,营业仍然鼎盛,又续一期,老生换了杨宝森,又加入老旦李多奎。梅、程的艺术成就,已如江上双峰,并插云际,此番对峙而阵,造成了楚汉逐鹿的局面。但是,中国戏院的座位仅及天蟾舞台之半,未能免俗的"客满"保证,使院方不能不从客观上有所考虑;同时,杨宝森的名气,已骎骎乎跻列于马、谭之席,梅既艳红,更得绿杨之助,自然是春色满园。为了增强程剧团的阵容,保证与梅剧团的每日双满,吴性裁实现了一个气魄很大的计划:除程剧团原有的角色如吴富琴、张春彦、曹二庚、孙甫亭、储金鹏、李四广、慈少泉等从北平同来外;原在上海参加新剧的角色如芙蓉草、刘斌昆、盖三省等,也与黄金戏院的麒剧团约定,兼演两方;就是多年辍演的原程剧团的老生王少楼,因故已离开程剧团多年的小生俞振飞,也聘请参加;另外还约来老生谭富英、小生叶盛兰、武生高盛麟、武旦阎世善,留下了花脸袁世海。统计当时参加演出的阵容,有两位老生--谭富英、王少楼;三位小生--俞振飞、叶盛兰、储金鹏;两位"二旦"--芙蓉草、吴官琴;六位丑角--曹二庚、刘斌昆、李四广、慈少泉、盖三省、梁次珊;花脸袁世海;武生高盛麟;武旦阎世善。戏码分派,程与谭"三七成"分演大轴,其他角色从剧目的实际需要,恰当地选用最好而又最适当的演员。鱼鱼雅雅地群贤毕至,派戏虽然不感困难,节目单和报纸广告上的名次排列,却大伤脑筋。唐大郎曾在小报上发表了一首律诗,有一联是如实写照的:"吴天厂把脑筋动,龚满堂将心肺挖。"吴天厂指的是吴性裁;龚满堂指的是龚之方,他是编排广告的里手,他作的广告,醒目动人,有些剧目,多因广告的魅力而诱致满堂,所以他荣获了"龚满堂"的雅号。广告要经过报纸的排版,还可以此借口向不满意的演员解释。而节目单则由院方专人排列,谁的名字字大,谁的字小,都容易引起演员的芥蒂。当时的戏曲节目单上演员名字的排列,还有个传统的惯例。主演者的名字,用粗体字横排,术语叫"躺着";次要演员的名字,排成品字形的三堆,术语叫"坐着";再次要的演员的名字,则直立排列一行,术语叫"站着"从"躺"、"坐"、"站"三个字的区别上看,显然是有封建式的等级之分。对于主演,无话可说;有些地位相同的演员而"坐""站"各殊,自然会流露出不满的情绪,甚至往往愤而辞班。这一期的天蟾舞台,偌大一支角色队伍,在排列名次上确是煞费苦心的。实则以艺为标,演员们也不会无理取闹。只不过是有些似乎善意而实近恶意的"捧角儿家",掉三寸之舌、掀千尺之浪,挑唆演员你争我夺。演出数日之后,艺术的实践,宣布了公正的裁判,争名夺位之风才逐渐平息。最突出的一个实例,是程与潭的"三七"大轴,并没有循议实现。一期三十六天,程的本戏,叫座力强,《锁麟囊》贴则狂满,《女儿心》后来居上,原有的《文姬归汉》、《荒山泪》、《春闺梦》等虽场次逊于《囊》、《心》,满堂仍操左券,这些节目,当然是演于大轴了。只有两场,谭富英于大轴演出《战太平》,程砚秋压轴演出《玉堂春》。而在程的本戏之前,为了时间,为了拴角,倒演出了七八场《黄鹤楼》。原因是这出戏可以拴四个角色--谭富英的刘备,叶盛兰的周瑜,袁世海的张飞,高盛麟的赵云--他们所以心悦诚服地安然演出,固然是着眼于程剧的叫座力上,实际也是被程剧的艺术魅力所征服。谭富英和叶盛兰,每逢《锁麟囊》演出时,他们演罢卸装之后,就忙着赶到前台听"春秋亭"那一场,直到尾声,才回去休息。所以谭、叶二位都会〈锁麟囊》的全部唱腔。谭富英有时还自拉自唱地浅吟低咏。
正因为程剧的叫座力强,他预定排演《通灵笔》的计划,虽和我几番商讨并议定改剧名为《天涯芳草》,排练时请我参加;但终于受了营业鼎盛的客观影响,迄未实现。程先生排练我编写的剧本,都是在上海完成的,我没有参加过,这一次相会沪上,机而又失,当然有憾于怀。不过,在我襄助龚之方、唐大郎邮编纂了"程砚秋图文集"之后,除了每晚到后台看一看程剧的演出,碰到满颊黑须的
国画家张大千小谈数语之外,"浮生半日闲",倒落得一身轻松,参加了一个很有意义的"京剧改革座谈会"。 "京剧改革座谈会"是田汉、洪深发起的。这时期,进步的文化艺术界人士云集上海;欧阳予倩、焦菊隐也从国外归来;京剧三大革新家梅兰芳,程砚秋、周信芳又同时演出,大好机缘,促成了盛大集会。座谈会每两周举行一次,地点在外滩文艺小憩俱乐部。参加者有田汉、洪深、安娥、欧阳予倩、焦菊隐、熊佛西、俞珊、梅兰芳、程砚秋、周信芳、高百岁、吕君樵、李瑞来、周伯勋等。每期座谈内容,由安娥记录编写,发表于《新闻报》的特辟专刊上。当时提出的戏曲方向,是要达到"民族的,健康的,进步的"三个标准要求。每次散会,我总是和周信芳同坐一部双人三轮车回到市内,或是参加田汉、洪深临时动议的聚餐会。聚餐会上,气氛活泼,田汉有时也引吭高歌,唱一段他把那句"摆一摆手儿牵去了吧"改为"搌干了英雄泪牵去了吧"的《卖马》,周信芳唱一段《文昭
关》,高百岁唱一段《跑城》,俞珊唱一段《醉酒》,我也助兴地唱一段《坐寨》或《审七长亭》。
这一时期,我认识了许多文化人士:阳翰笙、凤子、李健吾、赵景深、周贻白、唐槐秋、唐若青、黄宗江、黄宗英等;也有幸地看到田汉写的活剧〈丽人行〉,阳翰笙写的话剧《天国春秋》、《草莽英雄》,陈白尘写的话剧《升官图》,欧阳予倩写的新京剧《同命鸳鸯》(即《孔雀东南飞》,高百岁演焦仲卿,金素秋波刘兰芝,演出于兰心大戏院)。田汉、洪深非常活跃,不时组织鸡尾酒游园集会,谈天说地,交流经验。有一次,我和梅兰芳谈到京剧的板腔问题,我提出[散板]、[摇板]不容忽视的看法,并举铜锤戏《白良关》为例,即兴地哼唱了全出[散板],梅先生很感兴趣,与我约定,请我写个折子戏,全用〔散板〕,他来尝试。还有一次,田汉笔走龙蛇,即席赋诗,写了个条幅。这年他已是五十岁了,大家都称赞他腕力优健,他推了推眼镜说:"我不只腕力好,脚力更好!"欧阳先生笑问:"难道你要学万能脚,用脚腕子写字?"田汉先生并不回答,掷笔而起,三步两步,向亭外一棵大树走去,到了树下,双手援干而攀,脚跟用力,眨眼之间,登到了树的中间,大家拍手齐呼:"好了!好了!你的腕力脚力都好!请下来吧!"田汉先生依然不答,顷刻攀到树顶。这一个激动人心的生动插曲,敲动了洪深的灵机,他当场提议:大家为今年五十岁的田汉,欢聚一番。集会是在一个会馆里举行的。会馆里原有舞台,许多文艺团体自动地参加了演出,有评弹、大书、魔术、滑稽、歌曲、舞蹈,最后由淮剧团演了一出《关公辞曹》。这出淮剧演的是关羽归曹之后,曹操把女儿嫁给了他,关羽得知刘备的消息,经过几番周旋,才说服了曹女,辞曹而去。故事新颖,从未见过,由此又引起我的搜奇之心,通过洪深的介绍,我认识了淮剧的主演何叫天,谈了几次,才发觉淮剧有很多传统戏,与京剧和其它剧种的演法都有所不同,只因排戏困难,不能-一演出。侥幸在一次义务戏里,河叫天特意安排了一出《金沙滩》、酬我夙愿。果然,关目别致,表演繁重,与京剧、晋剧的《金沙滩》、昆曲的《撞幽州》,同中有异,别具风格。使我印象最深的是,杨家的六郎八虎奋赴沙场的时候,他们的妻子大娘、二娘、三娘、四娘、五娘、六娘、七娘、八娘集体送别,互相鼓励,颇有激情。假若能再发挥慷慨的气氛,绚丽的台面,演来实不下于今天的《杨门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