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花雨缤纷翰墨缘(19-2)

    新雨既多,倾盖即繁。差不多每天都有各样的小聚或集体的盛会。"三人行必有我师",我在耳儒目染中,学习到了不少有益的东西,而最使我受到启发的,还是老友焦菊隐兄。菊隐在初创中华戏曲专科学校的时候,我曾协助他作过一个十余万言的"计划书",其中有许多革新京剧的见解和措施。办校五年,打下了不同于一般科班而又具有科班实力的戏校基础。他此次回国,是在西欧考察戏剧、深研导演的丰富收获中,要实现改革传统京剧和发展话剧民族化的志愿。他多次强调京剧必须革新,也多次谈到回北平后要成立艺术馆,组织戏曲学校校友剧团,先把京剧的革新付诸实践。他知道我曾给戏校同学编排了很多新剧,希望我也早回北平,象当年协助他成立戏校时那样地协助他。我在原则上答应了他的要求,约以明年三月为期。我之所以不能即日辞班者,最大的原因是砚秋兄已透露了"再续一期,准备排演《通灵笔》"的消息,我当然不能舍程而去。
    续演的一期,阵容大变,除程剧团重要配角外,只留下俞振飞和袁世海,另外约请李少春,与程砚秋双挂头牌。院方的这个计划,一方面认为李少春文武兼能,可抵谭富英、叶盛兰、高盛麟;另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周信芳预先估计到的重演《百战兴唐》。程砚秋在天蟾第一期的结束,恰在旧历腊尾,离春节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春节上演,照例要加六个昼场,利用这六个昼场,连演《百战兴唐》,是稳操胜券的。据院方估计,只这六场满堂,就能把京角的包银捞回一半。以后的夜场,程演本戏于大轴,李少春演他的代表作《战太平》、《定军山》等剧于压轴,也是会"关铁门"的,营利可卜,遂成定局。
    在"十大头牌"一期演后,少春不曾回平,而是遍游苏杭名胜,此时闻讯返沪。谈妥"公事",还有一段时间,恰巧汉口约他,他便临时组成了一个剧团,轻装简从,赴汉演出一个短期。这个临时的剧团中,袁世海未能同行,花脸一席,我推荐了我的学生王玉让。玉让不负所望,在汉大红。
    袁世海不甘寂寞,商得院方同意,与高盛麟仿照杨 (小楼)郝(寿臣)合作的挑班办法,演出十天。每场的节目,当然是亦步亦趋地规范杨、郝。在这短短的十天演出中,我却动了笔墨,帮助他们完成一场"冷戏"--《九伐中原》。《九伐中原》的重点所在,只是两出传统戏,一个是花脸的《红逼宫》,一个是武生的《铁笼山》,中间穿插着"姜维探营"和"司马师拜泉"。杨、郝演出时,是郝寿臣演前部的司马师,刘砚亭演后部的司马师,杨小楼从"超霸观星"起演姜维,李洪春在"探营"里演姜维。现在演出,问题不系于《铁笼山》和《红逼宫》的主角姜维和司马师,症结是"探营"、"拜泉"以及"逼宫"的配角,既无人会,也无本子。他们满以为买本《戏考》就可以参考排练了,哪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仍是没字碑。原来上海出版的《戏考》,并不是演员的私房真本,都是一些无聊文人看了舞台上演出的轮廓,以意为之,胡乱地填些戏词,滥芋充数。直到临上演的前三天,他们问计于我,我说:"你们为何不早说?《红逼宫》我演过,可以写出个'总讲"来,'拜泉'我看过,也可以背写一遍,'探营'无人胜任,可以免去。保你们三天之后圆满演出。"我既然"驷马难追"地打了保票,自然又花了一个通宵的工夫,把《红逼宫》的总讲和"拜泉"的场子写出来,并参加了他们的排练。演出之日,高盛麟杨派风范,袁世海郝派嫡传,颇得好评。
    春节在迩,少春由汉返沪。阵容既变,《百战兴唐》的角色自然有所变更,新角色的"单头"早已发了,个别演员也向我熟习过,为了演出的圆满,大家又串排了一次。从春节首日昼场起,果然是盛况如前地连满了六场,院方目的已达,个个喜形于面。《百战兴唐》上演以后,我正磨拳擦掌地准备参加排练《通灵笔》,但是程剧的叫座力依然保持每场狂满的势头,砚秋兄最初还把我约到他的住所,听他研究的新唱段,后来就逐渐地搁置下来。察颜观色,我预料到《通灵笔》的排演又会因营业之盛而中断了。有一天,我遇到吴性裁,问他有无上演新剧的计 划,他却老实地安慰我说:"春节理应休息,既然天天满堂,何必劳人动马?你老兄正好舒适地过一个春节嘛。"他这出于真诚的安慰,在我的感受上,倒象是冷水浇头!
    人生是在不断的刺激中得到快乐的,好的鼓励,坏的打击,都可以填补精神上的空虚,驱散心情上的无聊。做为一个人,不能停留于"树欲静而风不止",应当发展于风已静而树犹动,如此循环,就能感到一个坏的打击过去了,一个好的鼓励又接冲踵而来。实际上,打击与鼓励部是刺激,我在五十年的编剧生活中,就是这样厚颜赣赣地希望刺激不断地来侵袭我。当我正为《通灵笔》之不排而感到烦恼,突然接到署名吴性截的请柬,默想我是院方的人,为何如此客气?刺激开始了!应约而至,席面上只有周翼华和周信芳,而又把首席的客位推让我坐。我似乎有些预感:刺激升级了!一巡酒后,性裁举杯向我说:"今天,一来酬谢你编排《百战兴唐》的辛苦;二来代达信芳的一桩心愿,周先生很想请你给他编戏,希望你不要推辞。"这几句话,不由使我想起了在法国公园周先生谈到的第二点。正是一个飞来的刺激,触引了我内心的兴奋,一时竟忘作答。翼华以为我仍有顾虑,接着说;"我们和周先生都是多年的老朋友,横竖横的应该帮助他。翁先生不必顾虑在天蟾长期驻班;有什么好材料,尽管供给老牌(上海公称周信芳为"麒老牌"或简称"老牌"),我们也多看到一出好戏。"性截也说:赤裸的现实也是如此,你看我们班里的袁世海,不正是兼演于天蟾、黄金两院?你的材料多得很,适合老牌演的,就给老牌编,我们笃定拥护,绝无意见。"话说开了,我当然是欣然接受。酒余饭后,就和周信芳交换了意见,他仍然希望我给他先编一出"老头戏"。
    从这天起,我享受着鼓励性的刺激,不时来到黄金戏院后台。周先生是承租了黄金戏院自办自演的,前台后台都归他组织。他的演出阵容,焕然一新,四梁四柱,也约了京角--旦角李玉茹,花脸袁世海,武生高盛麟,小生美妙香,丑角艾世菊。开销自然增重,戏院座位又少,虽然每天满堂,毛洋只够开支,唯一的"彩头",不过是戋戋的茶水之费。他一生以戏曲事业为生命,总是意不在利的忠实于演出。这一期,他不再演连合本戏;有些独立的新剧目,也尽量靠向传统,逸兴遄飞地联翩上演,如《赵五娘》、《十族恨》、《明末遗恨》,《徽钦二帝》以及从连台《封神榜》里撷取的《姜太公》,我都得饱眼福。有一天,他上演《杨继业》,从"金沙滩"起,到"碰碑"完,饰演全部老令公,前武后文,照样用谭派声腔唱大段"反调"。他的精力充沛,艺术成熟,有时在歇场或候场时间,还在管事桌上与我闲谈。我看过《杨继业》之后,就象小孩子不懂眉眼高低似的赶到后台,倾述了我的看法,他一边卸靠,一边听我滔滔不绝地说,'我谈起山西梆子的《李陵碑》、《砸木笼》和《金沙滩》都有别具一格的穿插和演法。《砸木笼》的五郎骑神驴传旨,老令公遇救,表现了宋主的昏庸。《金沙滩》的六郎斩龙,表现了七郎的英勇。而《李陵碑》的八郎送饭,更是画龙点睛,突出了老令公的性格,丰富了老令公的思想感情,深化了戏的主题。这一场是在老令公被擒拒降之后,萧太后把他放还在荒凉的山谷里,降敌的八郎延顺闻讯前来送饭,'老令公严厉地斥责了他的投降丑行,把送来的饭筐踢翻在地。八郎问他:"不食何以度日?"老令公答以:"吃草!"八郎说:"草也是北国所生!"老令公激昂地说:"我只吃向南的草,不吃向北的草,以表我的一点忠心!"八郎羞愧离去。老令公有一段"食南草"的唱段,在唱中穿插着大幅度的做、表,当年梆子名家彦章黑,演来声容并茂,动魄惊心,所以这出戏有时也贴《食南草》。我联想到麒派风格,一定会能升华这一段思想性和艺术性高度统一的表演,所以就迫不及待地说与周先生听。果然,他非常兴奋地说:"好极了!这一段戏,下次演时,我一定加上,就请您赶快写出来!"说罢,又向在他身旁的文管事李长山、武管事李人俊说道:"以后翁先生来谈天。你们都来听听。翁先生对于梆子戏可熟了,说不定我的哪出戏里就能增加新点子!"李长山说:"翁先生提的这一点真恰当,咱们这出戏里,就上四郎、八郎,顺理成章,一点也不勉强。"原来,这出戏在"金沙滩"之后,有一场"萧后议事",打朝的朝官里就有四郎、八郎。四郎由张月亭扮演,八郎就由李长山扮演,为了表示降辽,特用顶翎袍褂的扮相,四郎粘贴小黑胡须,八郎则是光嘴巴。 从此,我每到黄金戏院后台,信芳演戏,我就从幕后看戏;他下来,我们就在管事桌旁对坐而谈。我谈到梆子班的"上八本"、"中八本、"下八本",零碎地略谈了每本的故事情节,他似乎是在搜取材料,我就着重谈到几出"老头戏"--《女中孝》、《张保摔子》、《困雪山》、《日月图》,他都不甚满意。后来我又谈到影戏里《凤凰池》的一段"五柳居",主角海瑞,不挂白髯,反而引起他的兴趣。"这是一出关心民瘼的循吏戏,说的是海瑞视察河阳县,为了了解县令倪子祺的政绩,拉着他同扮为普通客商,暗查民情,他们在五柳居饮酒,酒店的主人许老,守口如瓶,不敢倾述民愤,海瑞以酒为题,旁敲测击,婉转启发,许老才把倪子祺压榨百姓,民不聊生的真实情况,面对倪子祺-一吐露;倪子祺愈感到尴尬,海瑞愈激发许老,这是一场很有机趣的戏。倪子祺回到县衙,命差役去捕捉许老。海瑞早有准备,当晚,海瑞与许老互换衣巾,背坐灯下,面壁向火,差役以为就是许老,提到公堂,海瑞背倪挺立,理直气壮地有问必驳,倪子祺羞恼成怒,喝命差役按倒行刑,才发现竟是海瑞,倪子祺当然是无从置辩地认罪了。信芳之所以喜欢这个材料,用他自己的话说:"现在这样害民的官员太多了!应当有一位现时的海瑞出来惩治他们!"从他这严肃的态度上,使我更深刻地了解他,他不只是一位艺术大师,还是一位真正思想进步的艺术大师!同时,我也想到:文艺小憩俱乐部的"京剧改革座谈会",正在无形地发挥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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