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幽咽泉流水下滩 (2-2)

 

        有一次,戏校新排了一出《捉放曹》带《温酒斩华雄》。我看过以后,觉得此剧后部刘备、关羽的戏简单了些,夜不成寐,浮想联翩,对于如何充实这一部分戏的唱、念、做、表以及锣鼓、排场,文思奇涌,一想而就。次日和菊隐兄见面,谈起我的想法,又把夙构述说一遍,菊隐兄颇为惊讶地说:"你很能纺剧呀!为什么不写剧本给我们排演?"我表示尚无编剧之心,只是即兴凑趣。菊隐兄风趣地说:"凑趣凑到点子上,正是编剧者灵感的反映!"他敦促我把夙构写成文字,由他交与戏校的排戏先生,一字不差地按照我的想法,充实了《温酒斩华雄》。此后,菊隐兄又多次催促我为戏校学生编写剧本,其时已在"九一入"事变之后,保国抗敌的心情激励着我,我便采取岳飞抗金的故事,编写了第二个剧本《孤忠传》。这两个剧本都交给了菊隐兄,戏校原计划在排完陈墨香先生写作的《孔雀东南飞》这后,次第排演。《孔雀东南飞》由王瑶卿先生导演,程砚秋先生创腔,一演而红,轰动了北京观众。菊隐兄兴致很浓,按计划即将排演《爱华山》,不想因为人事关系,竟使菊隐兄辞去戏校校长之职,随后他便出洋到法国考察戏剧去了。《爱华山》的排演,即成泡影,那两个剧本便一直保存在菊隐兄手里。戏虽未排,而我着手编剧,所谓九仞之山,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此后的岁月,驱使我在编剧行列中,翻滚了五十年。

     继任戏校校长的是金仲荪先生和李伯言兄。仲荪先生是继罗瘿公之后,编写程派本戏的多产作家,程派名剧《荒山泪》、《春闺梦》、《文姬归汉》、《碧玉簪》、《斟情记》、《玉镜台》等,都是他的手笔。伯言兄是程派艺术忠诚的拥护者,他学唱程腔,几有乱真之致,他曾到过大翔风辛未票社过排,和我一见如故,相谈甚洽。仲荪先生未任戏校校长这前,音乐院戏曲研究所所长,所址在中南海福禄居。他酷嗜骈文和律诗,曾收录了我写的"文姬归汉序"于《霜杰集》中,与我订下了文字之交,时常唱和律诗,那时我在报刊上写的评论文章,他也很注意。研究所每月出版一期《剧学月刊》,刊载当代名家徐凌霄、陈墨香、杜颖陶等人的文章论著,他也约我为该刊写稿,当时我正集中精力研究戏曲脸谱,而该刊恰恰缺少这方面的论述,便点名请我撰写,我曾写出《脸谱在戏曲中之地位》、《脸谱的类型》、《脸谱的分析》等专题文章连载于该刊。同时,还约请我编写了几本戏曲小丛书,如《岳家庄》、《战樊城》、《庆阳图》等。他和伯言兄接任戏校校长后,看到戏校编制名册上有我的名字,正是新雨旧雨之谊,班草班荆之契,不谋而合地想约我到戏校正式任职。在一次董事会议上,陈砚秋先生提议:对京剧必须逐步加以改革,才能使这民族艺术的明珠璀灿于世界艺术之林。董事们一致同意在戏校内成立一个机构:戏曲改良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的日常工作,必须选择适当的人才来主持。仲荪 、伯言二位先生一致推荐我来担任,董事们也通过了。几天之后,我接到了中华戏校"戏曲改良委员会主任委员"的聘书,当时是一九三六年,我二十六岁。

    戏校改组以后,校址由本厂胡同迁移到北皇城根椅子胡同,较木厂旧址更为宽敞。为了便利学生学戏、排戏,改建了学生宿舍、饭厅、练功棚和戏台。相形之下,各个办公室反觉狭窄了。戏曲改良委员会与音乐科在一室办公,我的身边只有两位抄录文字的老先生,一位是焦菊隐的胞兄焦积光先生,一位是张嵩甫先生,后来张嵩甫调往庶务科,便由洪厚田先生补任。戏校的学生中,很有些爱开玩笑的刻薄者,他们不知道戏曲改良委员会所司何事,背后窃窃私议,说我是《白龙关》里战败的白龙太子,只带着"花椒大料"--二位(二味)。的确,我担任的这个主任委员会,是不与学生直接打交道的,日常工作主要是整理传统剧本,并纠正一般演出中戏词的讹读和别字。我的意见,经过委员们的同意,便列表一张,把学生们经常念错了的词句纠正过来,张帖于练功房内。例如:"圣旨下跪,听宣读诏曰"应当是:"圣旨下,跪听宣读,诏曰";又如《长坂坡》曹操坐帐的念白中有一句"眼看生擒大耳"("大耳"指刘备),应当是:"眼看生擒在迩";还有《白马坡》曹操的定场诗中有两句念成"宰相若知恐化惹,安得霖雨沛苍生",应当是:"宰相若知空画诺,安得霖雨沛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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