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幽咽泉流水下滩 (2-3)
戏校每排一出新戏,都要在公演之前,先照戏像,以资宣传。戏像摄影编剧者本来可以不必参加。那天适值大雨,我正家看书,忽然戏校通讯员来传话,请我到剧场"参加照相"。我甚感奇怪,冒雨来到后台。德珠、金璐等人化装已毕,却未穿着行头。当时管戏箱的箱头是马玉辉师傅,他绷着脸问我:"平阳公主穿戴什么?柴绍穿戴什么?李渊穿戴什么?李道宗穿戴什么?"这真是出乎我的意外。按道理讲,角色的扮相穿戴,应当由排戏先生设计,编剧者何德何能,焉敢僭越?我虽然这样想着,而对这疾矢劲弩年面而来的场面,又激起我年轻好胜的性情,便不加思索地把自己的设想一一说出。那几位扮戏的师傅,用眼瞟着我,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说些什么。可是几个角色扮出来,却都是按照我的设想而实现的。人非草本,孰侧无动于衷?归家苦思,可能是我还不很通达个中术语,说了些外行话而惹起他们的私议;思而再思,想到他们毕竟按照我的扮戏,也不枉我冒着大雨而去"应试"一番。通过这出戏排演过程中的明考暗试,我发现编剧这个工作,从案头到排练场,直到扮装演出,要经过多少磨砺,这些磨砺不论来自何方,却都是编剧航程中的层层暗礁,我已经体验到了这些间礁的磨砺,更使我在以后编剧的航程上,时时引以警惕自己。
《平阳公主》上演以后,观众印象平平,只达到预期的"灯彩佳话"的效果而已,但仲荪校长认为戏校的学生居然能"平地起楼"般的排出独有新剧,兴致不浅。不久,他发现在我整理的传统剧本中,有《头二本宏碧缘》,步"许田射鹿"之后尘,发"沪滨忆菊"这雅兴,他又兴致勃勃地找我谈起这出戏。他说他在上海曾看过文明大舞台的《宏碧缘》,十分精彩,那时是小达子(即李桂春)演骆宏勋,吕月樵演任正千,沈韵秋演花振芳,张桂芬演徐松明,般春虎演余千,刘仲华演花奶奶,孙绍棠演王伦,何金寿演贺世赖,七风红演猴儿,头本"四望亭拿猴",二本"巧设哭丧计",武有绝技,文有绝唱,正邪善恶,矛盾重重,引人入胜。他滔滔不绝地如数家珍,我已明白了他想排此剧的心理。我们相互默契,制定了排演计划,即兴地拟定了剧中人选,同王金璐演骆宏勋,宋德珠演花碧莲,傅德威演花振芳,李金泉演骆母,费玉策演任正千,王玉芹演贺氏,萧德寅演余千,张金梁演花奶奶,于金骅演王伦,王德昆演贺世赖,高德仲演猴儿。又和实习主任沈三玉兄一度商议后,选定了范宝亭、阎岚秋(即九阵风)、陆喜才、钱富川和沈三玉五位先生,共同导演。为了剧的精炼,去芜存精,保存绝技,删去噱头,我又用了一周时间,把剧本做了一番较大的个性,今天说来,就是改编了。
导演此剧的五位先生 ,虽然都是著名的演员,也曾到过上海,但却未曾参加过文明大舞台《宏碧缘》的演出。他们对此剧只有一鳞半爪的耳闻,对于演出路数,都是"黑场子"(即不明了怎样演法,术语叫"黑场子")他们便不约而同地问我:剧本中的安排有什么新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并代表仲荪先生表明态度:不必一定走上海的路数,可以排成一出北派《宏碧缘》。五位先生如释重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们还面见仲荪校长,请我在排练期间,替他们念念"总讲"("总讲"即是完整的剧本)。我荣幸地得到内行先生的青睐,能以一个编剧者的身份,参加他们的排练和导演,与演员有所接触,这不能不说是在编剧的行程中初上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