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幽咽泉流水下滩 (2-5)

        丁永利先生对我并不是盲目的知遇,他是通过试探甚至可以说是考试而知遇于我的。有一次,王金璐来问我:"骆宏勋的父亲叫什么名字?"我惊讶地暗赞金璐的好学喜问,与剧中人稍有联系的总是,他都想要弄明白。按剧本来讲,当时骆宏勋的父亲已故,无戏可演,自报家门时也不必多此一笔,但演员如果能够明白剧中人的身世,是有助于对角色的表演的。我曾听过评书艺人品正三先生讲说的《绿牡丹》,书中提到骆宏勋的父亲名叫骆龙,字表腾云,便告诉了金璐,他满意地无能为力了。及至《宏碧缘》排讲之后,有些学生对我颇加疑问,时常到办公室来闲话,他们似乎有所用意地探询我是否上过台、演过戏,我便直言不讳地谈起我演花脸的经历,提到某些表演,竟使他们深表表惊奇,透露出"闻所未闻"的意思,便请我给他们讲一讲。但是,我却千叮万嘱地戒劝他们:不要把我谈到的表演方法,流露在教戏先生之前,以免引起误会。他们也明白我的意思,只做为谈戏遣兴而已。经常找我来谈天的,是赵德钰、萧德寅、费玉策、车金铎、邓玉峥等,都是唱花脸的学生。王金璐也常来,他很好学,时常询问剧词中的字音和字义。一天金璐似有意又 似无意地对我说道:"丁先生很佩服您,您真有学问!"我说:"帮着丁先生排排戏,有什么学问可言?"他说:"丁先生背地里很惊讶您的肚子宽绰,知道的多,这就是学问。比方说,除非听过品正三说《绿牡丹》的人,才能知道骆宏勋父亲的名字,这是一回书的'扣子'。"说着,他就摹仿丁先生的口吻,学说道:"品先生用'贯口'说到这里,是干脆俐落的八个字:'姓骆名龙,字表腾云',然后响木一拍,算是一回!"我听到金璐的转述,心里顿起波澜:类似这样的小问题,我根本没有在意孰料金璐的询问,即是丁先生对我的考试,学生们提出的种种疑问,也全是丁先生探试于我,丁先生就是这样通过考验而对我有知遇之感的。看来,排戏这一工作,真是复杂,对于"犄里旮旯"的东西,都需要熟记在心,不但京剧艺术本身的一切细节必须了若指掌,而与编戏、排戏稍有关联的东西,也应多知多懂,真是"韩信用兵,多多益善"。否则,千岩万壑,九曲黄河,不知将会遇到什么样的陡壁悬崖,旋涡险滩,能使你丢乖露丑于内行先生之前,贻留话柄于刻薄演员之口。如是,又给我敲了一记警钟:凡是与京剧稍有关联的事物,我都要究本溯源,知其然而又必须知其所以然。

     通过丁先生的暗中试验,在学生中间,无形中给我树立一个口碑,他们开始了解我不是那种只能挑剔文词、卖弄笔墨的冬烘先生 ,也算得是一个"外行中的内行",而引为同调,他们与我逐渐增多了共同的语言。有了共同的语言,就会增强共同的心气,所以,在排演《二本宏碧缘》时,我和丁先生相处得更为融洽,我是有问必答,他是言听计从。有些唱工、表演,按照我改编的剧本,谈出我的想法,不但丁先生依样葫芦,就是众学生也葫芦依样。于是,《二本宏碧缘》又很顺利地排成,上演于中和戏院,上座率也有了提高。丁先生很自豪地说:"翁先生,您想想,五位排戏先生没有排成这出戏,如今凭咱们哥俩,就端出这热呼呼的'两卖'(术语把一出新戏叫做"一卖"),请观众尝尝咱们的刀口吧!有我有您,出将入相,您撒手儿写,我撒手儿排,这是学校的运气,学生们的造化……",我连忙截住丁先生的话,说道:"言重了。"丁先生哈哈一笑,仍是一派自负的神气。这虽是一时快意之谈,但我却想到了一句有名的格言:"得意之时勿快意!"



咚咚锵工作室制作 ddq@dongdongqia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