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喜写《十二金钱镖》(20-2)
《十二金钱镖》连演四十天后,己值中元节令(旧历七月十五)。外滩的老闸戏院,已在上演绍兴大班的"平安大戏"。当时上海的迷信习俗,似较北京尤浓。中元节俗称"鬼节",应节好戏,首推《目莲救母》。从前有一位文武双全的演员吕月樵。曾在中元节期间反串老旦,上演《目莲救母》,非常走红。另一位优秀的短打武生何月山,有一条清冽的嗓子,也能反串老旦,在武戏前面演出
《钓金龟》、《游六殿》等,极受欢迎,每逢中元,何月山必演《目莲救母》,包括了"舍斋失子"、"杀鸡开戒"、"五鬼活捉"、"滑油山"、"游六殿"等关目。其中"五鬼活捉"一场,饰演刘清提的何月山能够翻好几个"抢背"。摔好几个"锞子",有时还扩五鬼为十鬼,演出十鬼对叉的热闹场面,疯狂了上海的观众。何月山逝世后,应宝莲也能演出此剧,而应宝莲老大之后,上海滩已无人嗣响。唐韵笙除本工文武老生之外,还能演红脸关羽戏、武生戏、花脸戏、勾脸武生戏、老旦戏、彩旦戏,无戏不精,无戏不纯。他和我同住九橱里,结邻而居,时常谈到他的学艺经过。偶然谈到这出《目莲救母》,他在无意中谈出他的绝技,观众誉为三绝:一是他的老旦步法,仍宗传统,在这出戏里,前面用"仙鹤步",后面用"鹌鹑步";二是他摔的"锞子",起"范"很高,落地无声,形如元宝,三是他的唱工,能够规规矩矩地唱足"滑油山"和"游六殿"。所以他偶在东北演出,倍受欢迎。这一席话,无意中被院方的管事先生听到了,进言经理。烦演此剧。我也很有兴趣地希望他实践演出,以资观摩。他又是那么个和蔼可亲,毫无梨园习气的艺术家,便在盛情难却之下,允于中元节日贴演此剧。天蟾舞台原有"转台"的设备,特制了"十八地狱"的变景,每殿一转,经济场数。唐韵笙的演出,果如其言,唱工、步法、锞子,确是三绝,既饱饫观众喜看"鬼戏"之望,又展示了唐韵笙表演技巧之能,无怪一演再演,竟蝉联了半月之久。院方唯利是图,唐韵笙的《国莲救母》既能轰动观众,乐得事半功倍,接演老戏。说也奇怪,唐韵笙在本演《十二金钱镖》之先,已在打炮期间上演了几场折子戏,如《好鹤失政》、《闹朝扑犬》、《二子乘舟》等,都有特色。可是观众并不惬意,竟有人在小报
上抨击这些剧目是阴阳怪气,乏善可陈。而在演出了《十二金钱镖》和《目莲救母》之后,同样地再演这些剧目,观众却是争先恐后,一睹为快,可能是派戏得体,搭配整
齐,迎合了观众的口胃。这一时期,最受欢迎的是他的文武双出,如前演《艳阳楼》后演《徐策跑城》,前演《铁笼山》后演《好鹤失政》,前演《拾玉镯》反串刘媒婆,后演《双包案》饰演真包公。在《艳阳楼》里,他演高登,由张云溪演花逢春、高雪樵演呼延豹、张春华演奏仁、萧德寅演青面虎。在《铁笼山》里,他演姜维,由萧德寅演司马师、班世超等演蛮女。《拾玉镯》则由赵晓岚演孙玉姣,他反串刘媒婆,在唱到原板的末句拉腔时,用手心转动托着的旱烟袋,耍出许多花样,随着那句长腔,一直耍到后台。《双包案》他演真包公,赵松樵演假包公,完全按金秀山、郎德山的路子,一对一句地大唱原板;后面开打,唐韵笙改饰大法官,赵极樵露出海派本色,特制了一条"蟒形儿",缠绕周身,蟒头出伫于人头之上,煞有介事。精灵鬼怪,无稽可考,加重些浪漫色彩,亦足以游目骋怀。另外,唐韵笙还演出了红脸戏《屯土山》、《古城会》、《过五关》、《走麦城》还有他的独有剧目《十二真人斗玄坛》、《绝龙岭闻太师归天》等,都是他在东北演出的《连台封神榜》中的精彩段子。
我每次看了唐韵笙的卓绝演出,因暑夜难眠,常和他在马路旁席地而坐,摇扇品茗,情谈消夜。从他的老搭档李刚毅、王少伯的谈话中、得知唐韵笙确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才。他曾在青岛崂山养病,得到一位道士的传授,精通文武场面和许多失传的绝技;原来这位道士是戏曲界中腹笥甚博的一位老前辈,江南龟年,偶遇李管,倾囊赠艺,颇象圯上纳履那样的佳话,唐韵笙又勤研文学,平日手不释卷,自已动笔编戏,作品很多,他在东北排戏时,曾用奖励方法请剧团同业献策献计,"好点子"采用之后,给以物质上的厚赠,因而他排演的本戏,每本均有特色。他还能根据表演技巧的需要,创造了许多新形式的服饰道具,据说短打武生踢鸾带,就是他把鸾带改造成身长穗短的形式,便于一踢即起。"驱车斩将"的打法,也是他创而遍及全国的。我为这位一专多能的表演艺术家编剧,自觉班门弄斧,但是唐韵笙却从"编剧正宗"的角度,对我谬加推崇。我有幸遇到他这样的异地知音,兴奋之余,也就更愉快地为他赶写《二本十二金钱镖》。
《二本十二金钱镖》是在格罗希路王准臣的公寓里写好的。这一年的夏季,上海特热。王准臣看到我九福里的居室窄闷,恰巧他的公馆又闲着一座楼,楼前花木掩映,清风扑帘,因而请我到他家避暑。他的女儿王慧蘅,学程腔功力极深,在程砚秋未录《锁群囊》唱片之先,蕙蘅已录制了三张,自费自赏。她知道我与程先生过从甚深,时常向我询问程派艺术的窍理。在上午编戏,下午谈戏的过程中,我足不出户地消磨了长夏。完成了《二本十二金钱镖》;当我把剧本送到九福里,面交唐韵笙时,他正卧在床上欣赏壁上挂着的四幅玉石谷山水画屏。原来他每次旅行演出,总是带着几轴心爱的书画,力避酬酢,赏画养性。
从这个生活方式的细节上,我更由衷地钦佩唐韵笙是一位懂得艺术修养的艺术家。但是,此时他的欣赏兴趣,已然是另有所向,由陶冶而旁及克制了。克制是情绪波动后的措施,他的克制情绪,是在难言之隐的特殊情况下,一忍再忍而不得不克制的。当他接到我的剧本后,苦笑地请我坐下,递烟奉茶,从那种不很自然的闲谈中,徐徐透露了
他不能再排第二本《十二金钱镖》的原因,原来这就是他情绪波动的后果。经我追问,他出于知己相待之诚,才把这次来沪演出的包银真况,对我说明:原来,他的包银被欺骗地尅扣了三分之一。而尅扣他包银的,正是他认为古道热肠的知心朋友。他说,他并不斤斤计较这几个钱,痛心的是他闯荡江湖数十余年,虽知人心鬼蜮,处处提防,却不料这次的鬼蜮技俩,竟出于他的挚友之手。但是他又从"以己度人,爱惜羽毛"的观念出发,不愿说穿真相,致使他的朋友身败名裂。如鲠在喉,吐吐为憾,闷闷终日,郁郁寡欢,唯有卧看古画,排烦遣闷。只盼度日如飞,挨满演期,转回东北。我同情他这意外的刺激,更同意他早离上海,换换环境,解除心病,对于《二本十二金钱镖》之不能上演,我是毫无芥蒂的。过了数日,院方即贴出唐韵笙临别纪念演出的广告。我征得院方同意,把《二本十二金钱镖》的剧本,赠与唐韵笙,意在我们相处三个月的艺术交流中留个鸿爪。
结束了《十二金钱镖》。我正准备为周信芳写出《中山羹》全剧以践诺言,不想李少春、袁世海等重来上海,演出于中国戏院,又请我给他们二次排练《百战兴唐》。演
出了十天左右,焦菊隐兄又函电频促,约我回平,帮助他导演他写的新京剧《铸情记》。出于同心相印、同气相投,我决定离沪回平。在大来公司殷诚挽留之下,约以暂回半年,明夏来沪。几经磋商,我才得于一九四七年旧历年尾,与刘连荣、王少亭同船至津,由津搭车,回到阔别两年的故乡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