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难忘呕心《血泪城》

    在我为叶盛兰排《鸳鸯泪》，为叶盛章写《十三太保反苏州》的时候，李少春袁世海也几次与我磋商，准备排演我为校友剧团编写的《血泪城》。二叶既舞春风，李、袁更思得月。此时校友剧团因调整人事，一时难于上演，我征得菊隐兄同意，便把《血泪城》剧本赠给了李少春。他和袁世海通读之后，排演之心更切。一九四九年四月，他们在天津中国大戏院演出的时候，派人请我去津排练此剧。
    我与李少春同住惠中饭店，每夜戏后，辄作通宵之谈。除研究《血泪城》外，兼及他在范秀轩中从余叔岩先生问艺的往事，余派艺术的特点和奥秘，如"三才韵"、"中锋嗓子"、"战太平出场"、"打渔杀家出场"、"洪泽洞身段"、"定军山刀花"、"碰碑卸甲"、"闹府踢鞋"等，他都与我讲了。从演戏又谈到编剧，我仍重复我曾经说过的：演员编剧，只要肯于读书，必能事半功倍。从此，他深深地记住了"读书"二字，不时请我给他讲解词步韵脚，曲律文髓。我们之间的友谊，又增加了研究古典文学的内容。当时少春的生活习惯，夜戏上演之前，多不进晚餐；夜戏散后，已近午夜，因为精神兴奋，必须等侍一时左右，才把白天叫来的砂锅什锦和米饭，自己动手炖在煤油炉上，一面喝些啤酒，饭菜热后，努力加餐；饭后饮茶，直到凌晨四五点钟才上床入睡。我们就是利用这个时间作长夜之谈的。次日十一时左右起床，同到街头小步，然后共进午餐，餐后或到书肆买书，或到公园散步，下午三点，即到剧场排戏，排练三四个小时，接着便化装演戏了。那时少春的起社，人选整齐，都有排戏的经验。
    《血泪城》的"单头"早已发下，每个演员都了解了剧情，熟读了台词，所以只用了四个下午，戏即排好。
    我编写的《血泪城》，虽然以陈圆圆和吴三挂的故事为主导，但是主要人物并非陈、吴，而是两个受压迫的奴婢，一个是男主角田寿，一个是女主角离离，他们都是田畹国丈府里的下层人物。结构是这样的：
    第一场：写李闯王进军夺取京师，不上李自成，由刘宗敏率领李虎、李岩、马思忠、马思义操演起义军，点明时代背景。
    第二场：写田畹的管家田喜奉命囤粮，路遇饥民抢米。当场，田寿奉命接应田喜。田寿是娴于击技的，很象《大名府》里的燕青。田寿制止了抢米的饥民，问明原因，出于阶级的同情，安慰饥民，准备向田畹请命，开仓放赈。田喜是助纣为虐的恶奴，仗势欺压百姓，同时为了追求田府的使女离离不遂，迁怒于田寿--离离倾心于田寿而厌恶田喜--因而对于田寿的同情饥民更为不满，从而产生了双重矛盾，准备在田畹面前攻讦田寿。
    第三场：写田喜进谗于田国丈，田寿陈述百姓之苦，恳求开仓济民，田国丈怒斥田寿，但念护米有功，未加惩罚，当场，田国丈命离离设宴花园，准备与爱妾陈圆圆行乐，田喜请田国丈查点运来的粮米。田寿愤恨田国丈之富而不仁，欲解民瘼，苦思无计。离离再上，同情回寿，替他想了个办法：田国丈宠爱陈圆圆，请陈圆圆代民请命；为了详述民情，叫田寿写了封小柬，由离离暗递与陈圆圆。在离离进柬下场之后，再上田喜，他已窥见了田寿与离离在窃窃私语，羞恼地讽刺田寿，田寿则坦荡地表明自己的胸怀，拂袖而下。离离再上寻找田寿，田喜如获至宝，便涎脸上前调戏离离，离离严拒；田喜恼羞成怒，讥讽她爱上田寿，离离则明朗地陈述四寿光明磊落、同情人民的美德，表明自己对田寿只有尊敬之诚，并无儿女之私。田喜又狡诈地离间她，无中生有地说四寿爱上了陈圆圆。离离出于幼稚，以为田寿托陈圆圆为民请命的事，已被田喜知道，为了辩明是非，便把田寿托她进柬的隐情告知田喜。田喜正想寻找机会除掉田寿，便假意悔恨自己平日欺压百姓的劣迹，表示改过自新、从中帮助田寿。离离信以为实，天真地请田喜在当天晚间绊着田国丈清查胀目，以便陈圆圆与田寿在花园相见--因为陈圆圆看到田寿的小柬，不敢冒昧进言，拟当面详询民情。狠毒的田喜，抓住时机，表面答应帮忙，待离离下场之后，他就匆忙向田国丈告密，诬陷田寿与陈圆圆有私，请田国丈晚间到花园握奸。当场暗转。变花园景。离离引田寿来见陈圆圆，田寿慷慨陈词，请陈圆圆劝说田国丈开仓放粮，救济饥民，陈圆圆颇受感动，在唱完"醒醐灌顶心惊颤，字字金石是良言。为民当把国丈劝，怎奈他只知肥己性贪婪。且把钗环去施散----"取出钗环，交与田寿的时候，田国丈自山石后出现，身后跟着田喜，田喜自庆得计，更添枝加叶地证明田寿与陈圆圆有私。田国丈命家将绑了田寿，离离挺身而出，为田寿和陈圆圆直言抗辩。田喜反诬离离是这桩私情的红娘，田国丈喝命家将扯下离离，横施鞭笞。陈圆圆面对这冤枉的事件，奋不顾身，也为他们分辩，这里采用韵律句，每念一句，离离在幕后哀号。最后田国丈斥退陈圆圆，田喜又借机进谗，诬陷陈圆圆水性杨花，别有所恋，田国丈即产生了"将陈圆匾赠与吴三桂，结交势力，保护财产"的念头。这是运用"草蛇灰线"的方法，顺势把下面结交吴三桂，赠送陈圆圆的情节，作个伏笔，经济场子。紧接着家将上报，离离被打身死，"抛至荒郊"。结束离离后，田喜又阴狠地献上毒计，请田国丈用刀划毁了田寿的面容，驱逐出府。
    第四场：写周国丈管家周福与田国丈管家田喜，同时请吴三桂赴宴。两个管家，当场夸富。吴三桂闻知田宴有陈圆圆侍酒，应田而谢周，为吴三桂倾慕陈圆圆之色，作了铺垫，突出吴三桂的品质与性格。
    第五场：用花园内外分作两个表演区。一方面写花园外离离死而复生，与田寿绝处重逢，进一步描写他们的共同志愿；一方面写花园内田国丈盛设筵宴，胁肩谄笑地结好吴三桂，奉赠陈圆圆，借以谋护他的财产--因为他已预感到李闯王义军的威势逼近京师了。
    第六场：补写五场之尾，写田喜发现了田寿和离离，激田国丈派人追杀。
    第七场：写田寿格斗田府家将，家将重伤离离，离离濒死之际，激励田寿，勿恋儿女之情，速投闯王，参加义军。
    第八场：写吴三挂得陈圆圆后，朝欢暮乐，行厮并、坐一双的缱绻之情。在极度欢乐时，圣旨下，命吴三桂即离京师，出镇山海关，防御清兵。
     第九场：写闯王义军逼进京师，李自成督战，在一支[粉蝶儿〕曲牌中，用背面敷粉的手法，叙述出义军打破彰仪门、李国桢战死棋盘街、崇减缢死煤山，李自成率军入北京等情节。
    第十场：写田国丈仓惶逃命，田喜乘机骗诱，把田国丈献与义军首领刘宗敏，田喜摇身一变，荣获新职。当场，刘宗敏听说李虎娶了费宫人，意颇不怿。田喜又趁机献出陈圆圆，刘宗敏派人到吴襄（吴三桂之父）府中强取陈圆圆。
    第十一场：写吴三挂在山海关得知京师已陷，陈圆圆落于刘宗敏之手，一怒为红颜，遂投降清军多尔袞，为虎作怅，进兵京师。
    第十二场：写田寿得李岩之介，投入义军，听说吴三挂无耻降清，引狼入室，义愤填膺，马前血谏。
    第十三场：写刘宗敏得陈圆圆后，斗志衰退，几番报警，按兵不出。李自成兵败入城，刘宗敏愧恨交集，在闯王痛切激励之下，幡然悔悟，毅然舍了陈圆圆，助闯王夺城而去，重整大业。
    第十四场：写吴三桂引清兵直逼京城，田喜跪迎降清，田寿率群众阻于马前，初谏其退兵，吴不听；继斥其无耻，吴怒，命军士缚杀田寿，陈圆圆出而阻之，痛斥吴三桂降清之罪，吴方狡辩，陈圆圆巴自裁。多尔袞清兵入京师，＿城上竖起龙旗，田喜欢呼致庆，田寿则万分悲愤，既借李闯王之功败垂成，更恨吴三桂之引狼入室，怒杀田喜，吴三桂反戈欲刺，李闯王回兵救田寿，射折龙旗，田 寿接弓射中吴三桂。群众簇拥着田寿，涌出万斛血泪，悲望着被异族占领的都城。
    这十四场戏，虽非冗长，但是其中的第三场和第五场篇幅较大，全剧演出约三个半小时。原定李少春是饰演全部田寿的，为了显露他的武打，大家提议，从"山海关进兵"起，他再扮演后部吴三桂，由高维廉饰演前部吴三桂，李世震饰演后部田寿。其他人选是：袁世海饰演李自成，赵蕴秋饰演离离，魏莲芳饰演陈圆圆，李幼春饰演田畹，骆洪年饰演田喜，王泉奎饰演刘宗敏。此剧连演五场之后，我接到了几位观众的来信，有的对于剧中刘宗敏的描写提出批评意见，认为不符合历史的真实，歪曲了起义首领的形象。这一点，我是接受的，因为我没有更广泛地搜集这方面的资料，只是按一般传说，袭用了旧的观点。有的对于剧中主角的安排，认为是突出了人民性。有的对于剧中第五场"花园"和第九场"督战"的写法，很感兴趣，认为新意盎然，富有创造性。实则这两场戏，我都是用传统的编剧方法，信笔写来，在我并没有新意之感。事经半年，《血泪城》剧本由北新书局出版后，还不断接到读者来信，仍然谬赏这两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