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映日荷花别样红(3-6)
假若遗忘了,真是可惜。还有,这出戏里有一个重要人物飞虎寨主,由小生行的学生李德彬扮演,李德彬的嗓子好,翎子功夫也好,武功更好,李洪春先生为他设计了一套技巧繁难的集体"走边,穿插着许多翎子功夫,他演得干净俐落,脆率敏捷,置身于武生行中,不辩楮叶(实则最早的许多武生戏,都是由武小生演的,只是后来出现了武生专行,演小生的就不太重视武工了)。其他角色,仍是王金璐演杨天池,赵德钰演柳迟,李和曾演卜公,侯玉兰演红姑。戏接"头本",情节进展而人物依然,由于李洪春先生在每个角色的表演
中都赋与了新的技巧,所以又形成了新的姿态。 李洪春先生导演了《二本火烧红莲寺》以后,又为王金璐演了"全部薛家将",用的是乃师三麻子(王鸿寿)的剧本,名为《九焰山》,里面包括"闹花灯"、"打太庙"、"阳和摘印""法场换子""举鼎观画""韩山招亲""徐策跑城"等传统节目。我非常敬佩洪春先生的剧学渊博、技艺精湛,所以,桃园之盟,渴望弥切。不料人事变化,洪春先生与校方为了剧目上的上点小意见而发生矛盾,他竟负气辞职,而丁永利兄从义气出发,认为"李洪春是我请来的,他辞职而校方并不挽留,也等于辞了我。"于是,丁永利兄也相继辞职离校。继任杨派武戏的教师,改聘迟月亭先生。丁、李二公既然离校它去,我又忙于为戏校编戏、排戏,人事倥偬,与他们二位想见日疏,所以,校园之盟,终成泡影。
从我在戏校开始编剧、排戏起,直到与丁永利、李洪春二位合作,无形中划了一个阶段。我虽因编排《火烧红莲寺》而认为是平生之玷,但是观众的舆论却是相对矛盾,有攻讦的面,也有揄扬的一面。揄扬之词,未能免俗,我早已忘得干净。只有一个有趣的插曲,为这出平庸的剧目凭添了些雅兴逸情。
我在第一中学读书的时候,有位喜爱文学的同窗金受申,我与他志同道合,时常切磋诗文,我曾用一部《御纂七经》,换过他一本《袖珍诗韵》。后来,一中因学潮而停课,我考入了京兆高中,他考入北大夜校,我们不再聚首谈文者数年。金受申毕业以后,在求实中学和崇实中学任国文教员,我已荒芜笔墨,投身于京剧事业。当我编排《火烧红莲寺》的时期,他于授课之暇,应《立言报》之请每天写一段"谈北京"的文章,古往今来,包罗万象。他虽不爱好京剧,却也注意剧坛动态,他发现轰动京、津两地的《火烧红莲寺》是我编排的,顿发逸兴,便作了一条上联:"红藕生红莲,藕红导演红莲寺"。因为我最初的笔名是"藕红"两字,后因年事日增,避免轻佻,才用原来的字音,改为"偶红"。金受申用"红藕生红莲",却也贴切浑成。他把这个上联刊登在他的文章这内,大加宣传,掀起一个征求下联的活动,还准备了奖品。《立言报》的编者,知道我曾研究过戏曲脸说,并发表过不少关于脸谱的论述,便请我也以脸谱画帧,做为特别赠品。时当初夏,我画就了三帖脸谱扇面,预备分赠应征入选的前三名。揭晓后,应征第一名的获得者,恰恰是与我结为忘年之交的庚词专家张郁庭先生。郁庭先生写作的下联,也颇具巧思:当时,编剧前辈陈墨香,正为荀慧生编写新剧《香菱》,郁庭公撷以为对,成下联,是:"香墨写香菱,墨香巧撰香菱词"。本色风光,对仗工稳,令人叫绝!为酬郁庭公的雅意,我改画了一帖《桃花扇》脸谱扇面,送交报社,转庭公。因为郁庭公不但专擅谜语,编纂过《庚词从书》、《铁柱轩隐语》,他还喜写骈文、词曲,曾为上海明星公司摄制的《美人计》影片,应征写过一套北曲,词雅律工,使人心折。既对雅人,当屏俗物,所以我才改画了失传的《桃花扇》全剧脸谱,以酬知已,并缀小文,以资纪念。《立言报》制版刊出,竟招惹出许多旧雨新交,纷纷请我为他们绘制脸谱扇面。
这也可以算做一个“佳话”吧!征联的结果传到王瑶卿先生的“古瑁轩”中,经常为座上客的陈墨香先生反反复复地看着这副对联,默不作声。瑶卿先生也低诵着这副对联,流露出赞赏之语。忽然,墨香前辈慨然说道:“天玉成之,非人力也!怎就这么巧?红莲盛开,香菱同茁。墨香、藕红,棋局定矣!”瑶老明白了墨香先生的意思,直爽地说道:“自从我看了偶虹给老四(指程砚秋)编写的《锁麟囊》以后(那时我已给程砚秋先生写成了《锁麟囊》剧本,程先生曾就此剧的唱腔聆教于乃师瑶公),就发现他那支笔,与您是一时瑜亮。这副对联,巧就巧在把你们二位的名字和戏,巧嵌成文。”墨香前辈说:“我不同意把偶虹和我比作瑜亮,周瑜、诸葛亮是对头冤家,我与偶虹却是好友,我们在戏曲研究所时常晤谈,他虽小我几岁,而知识丰富,谈得投机。今天从这副对联看来,我和他倒是孟良、焦赞,黑红二将。”瑶公颌首,墨老继续说:“他叫藕红,自然是红儿孟良,我叫墨香,自然是黑儿焦赞。”一席话招引得满座宾客哄堂大笑,墨老性好诙谐,大家都以他这是即兴笑谈。
孰知墨香前辈此语,并非诙谐,后来我们常在宴会上相见,他总是郑重其事地以此为喻,并把“古瑁轩”中他与瑶公的对话说给我听,我非常不安地敬谢不敢,他却十分严肃地说:“我是好文不酸的,所以用咱们行中的本色语,作此比喻。若讲撰文,我有一句成诗赠与阁下,那就是‘映日荷花别样红'!”我更不敢承此过分的夸奖,一时想不出现成的诗句回奉前辈,只急就章地说了一句:“愿立程门继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