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鸳鸯”绣出从君看(4-1)
一个人艺术和事业上的进步,往往是与他的敬友、畏友息息相关的。我在戏校任职以后,已然是“个中人”了。同声相应,回气相求,我得到了金仲荪、陈墨香、徐凌霄、王瑶卿、程砚秋几位敬友,同时也得到了景孤血、吴幻荪两位畏友。孤血和我,时常在报刊上谈戏论剧,有一个时期,北京的《实事白话报》约我和孤血同为该报撰稿,轮流“头牌”(当时报纸的文艺栏中,刊于第一条的称为“头牌”)。我们分庭抗礼,旗鼓相当,皮里阳秋,各抒己论。不知者以为我们是在“打擂台”,实则是畏友相励,他山攻玉,迫使自己不得不博猎群籍,严格考订,缜密思维,既无敌视之心,反增进取之志。幻荪则专业编剧,不大写论坛文章,他已然为杨小楼、郝寿臣、高庆奎、尚小云等名家编剧的基础上,正为马连良编写剧本。孤血也受富连成社股东沈秀水之聘,为富社编剧。我们是从事一行的好朋友,每逢周末,应沈秀水之邀,在他那宽敞的客厅里,借竹战而互谈近况。在这种彼此鼓励、互相刺激的气氛中,我不能不规于正途,誓不再写《火烧红莲寺》那样内容低俗的戏了。
我在幼年看戏的时候,还有"梆子二黄两下锅"的剧团,幸此机缘,我看到了梆子的两出好戏:一出是马全禄、崔灵芝、王子石合演的《忠义侠》,一出是王小旺主演的《云罗山》。这两出戏,都是以小生为主的、情节曲折、故事感人、表演繁重的“上八本”(梆子戏分“上八本”、“中八本”、“下八本”)。那时,我就被这两出戏的剧情和表演技术所吸引,内心想到:这样的好戏为什么没有翻为京剧?随着时间的推移,梆子戏日渐没落,马全禄、王小旺相继去世,堂堂大名的崔灵芝、五月鲜、天明亮等梆子艺人,也沦落到天桥大棚,仅得保存一脉。
这时,我通过给戏校的高材生编排《三妇艳》,觉得他们的艺术突飞猛进,正可以排些表演繁重的新戏了。旧梦重温,翻排《忠义侠》和《云罗山》的念头,涌上心来。但是,当时天桥的梆子班人才凋零,休说全本《忠义侠》和《云罗山》,就是《三上轿》、《李翠莲》等一般戏,也只能演出其中的一折、两折。既无全豹可睹,更无剧本可读,而历史悠久、技巧扎实的传统好戏又怎能凭空臆想,闭门造车?
恰巧这时,山西梆子的优秀演员联翩来京,演出的质量又高于京、津梆子,我由衷地折服他们的表演艺术,几乎是每场必看。如:毛毛旦的《十报恩》、《百花亭》、《春秋配》、《六月雪》;小桂桃的《双巧配》、《红霞关》、《虹霓关》、《对金瓶》;三儿生的《白罗衫》、《土祖庙》、《金亭驿》、《双七配》、《宁武关》;狮子黑的《匕首剑》、《钟馗嫁妹》、《草地败金》、《功臣宴》;十四红的《下河东》、《八件衣》、《九件衣》、《黄河阵》;盖天红的《末央宫》、《哭灵牌》、《金沙滩》;果子红的《五红图》、《日月图》、《胡迪骂阎》;彦章黑的《苟家滩》、《炮烙柱》、《庆顶珠》、《食南草》;张玉玺的《赠绨袍》、《龙凤剑》、《美人图》;自来丑的《三搜府》、《枸杞山》、《烟鬼叹》、《布换花》,可说是琳琅满目,无戏不佳。只是我最希望看到的《忠义侠》和《云罗山》,却杳无消息,不见演出。直到说书红(原名高文翰)挈带他的徒弟程玉英来京组班,才使我回忆起十余年前他曾在劝业场与黄玉玺、大洋灯等同班演戏时,我看过他的《击鼓骂曹》,以念白隽韵、字音清晰、声容并茂而名重一时,所以博得"说书红"的艺名。他这次来京,首日在广德楼演出《走边》)即《伍子胥逃国》),后又陆续演出《秦琼观阵》、《秦琼表功》、《镫打石雷》、《马鞍山》、《输华山》、《出庆阳》、《张保摔子》、《女中孝》、《八义图》等剧。我被他的艺术魅力所征服,便亲到后台唐突拜访,承他不弃,许为知音。他生平吃素,即日我就在功德林请他吃素菜,席间谈到梆子的“上领先本”,有无剧本可读,有无演员可演,他很有感慨地说:“上八本都是小生主的戏,现在我们班中小生极缺,会的不多了,至于剧本,我们是向不录写,只凭记忆。”他历述了"上八本"的剧目是《忠义侠》、《云罗山》、《连城璧》、《琥珀珠》、《大正宫》、《黄逼宫》、《铁兽图》、《八郎探母》,并概述了剧情轮廓,使我如梦宝山,珠玉在望而不能一亲光华。从此,我与高文翰先生过往甚频,还合摄了《闹朝扑犬》、《高平关》、《琥珀珠》三张戏照,交谊日深,我便倾吐了我的意愿,希望他回山西后,搜求能演《忠义侠》和《云罗山》的演员,再来京组班,重睹芳华。高文翰先生一诺千金
,两月之后,便约来了吉凤贞、蒋士英等人,在华北戏院为我演出了《忠义侠》。
山西梆子的小生演员,多用“生”字做为艺名,如“三儿生”“子都生”“胖小生”等。蒋士英艺名“奴子生”,他虽不是第一流的演员,而《忠义侠》里主角周仁的表演技术,却还能保留在他的身上。他的演出,和我幼年时看到的马全禄的表演基本相同,一切身段,表情都精湛地刻画出人物的性格和内在的思想感情。其他演员虽有非才而用这感,例如扮演凤承东的,也是一位小生演员而串演丑角的,但典范俱在,古色依然。我又一次被这出戏所征服。回到戏校,便征得仲荪校长的同意,着手编排此剧。当我把剧中人选说与实习主任沈三玉时,三玉兄却漠然视之,认为当年梆子演此,并不卖座,改为皮黄,岂非徒劳?我和他看法相反,力陈必操胜券。最后,仲荪校长以保存传统技术为名,调和了我们之间艺术见解上的矛盾。当时派定储金鹏演周仁,李玉茹演周仁的妻子冯素蕙,王金璐演王四公,徐和才演杜文学,李玉芝演杜娘子,击和桐演严嵩,程玉焕演张武烈,朱金琴演杜宪,郭和涌演海瑞,并由训育员带领他们到剧场观摩梆子《蹴义侠》的演出。我事先嘱咐他们:各人着重注意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昼把人家的表演技术、技巧都记下来,然后再融化为京剧形式。我则用默记与融汇的方法,以梆子的舞台演出为蓝本,抓住主纲,加起炉锤,写好了剧本。我写的这个京剧本,剧中的场序和唱词、念白
以及若干细节,当然与梆子本有很大的不同。(直到今天,事隔四十余年,我这个京剧本已在京、津、沪、汉等地演过了几百场,可是,我仍一直没有看到梆子的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