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鸳鸯”绣出从君看(4-6)

        闯过这两处"暗礁"之后,戏就很快地排练下去,不到两周,全剧即在西院的戏台上串排了一次。虽非彩排,也感动了许多观者,他们都对这出戏的公演抱有信心,却又担心此剧过于悲苦,不适合一般观众的胃口。我是当事人,不好自辩,但心中有数:我认为这出戏在的剧情发展中,有着忠奸的矛盾,正邪的矛盾,以弱抗暴、忍痛牺牲的矛盾,舍已救人、生离死别的矛盾,忍辱含冤、误会错打的矛盾,并不是凄凄惨惨戚戚的一悲到底,而是在综的矛盾中,完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悲剧过程。我这极其浅薄的认训,是从当时的外国戏剧理论以及莎士比亚名著中摸索得来,是否正确,还有待于事实的检验。

     《鸳鸯泪》正式演出了,首场公演仍在广和楼日场。因为事先宣传,前夕即告客满。我亲到后台"把场",得以隔帘看到观众的反映。戏里的三个高潮,果然都得到预期的效果:第个高潮,当严年被刺、面带伤痕,大喊:"哎呀!"从后台被冯素蕙追出来的时候,台下犹如八月怒潮,砰訇激荡,彩声掌声,震动全场。台上第一番身段、亮相,台下都有相应的彩声,尤其在周仁示意冯素蕙自刎时唱的那一句:"劝娘子你快快……自刎一刀!"台下有多一半的观众都用手帕擦着眼泪,但仍破声喊好。第二个高潮,在周仁踢鞋"变脸"之后,又爆发出同样的肥彩,直到周仁下场时抚摸着受伤的腿,自言自慰地念:"老腿啊老腿,你为我吃了苦了,受了屈了,不要痛,随我来,随我来哟。"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用"小锣"送下,场内仍是彩声不断。第三个高潮,当周仁运用"甩发"功夫表白心迹时,观众纷纷以湿润的泪眼盯住舞台,不禁又遽烈地鼓起掌来。我还看到了仲荪校长坐在台下,他在这几个关节上,也频频地以袖擦泪。

     《鸳鸯泪》轰动了!广和楼日场、"长安"夜场、"哈尔飞"夜场、"广德楼"夜场,"吉祥"夜场,连演连满。戏校师生皆大欢喜。但最使仲荪先生得以酬平生之愿的,还是由于这出《鸳鸯泪》不演出,征服了他的"对手"齐如山。 齐如山先生是梅兰芳"缀玉轩"中唯一编剧家。金仲荪先生则是继罗瘿公之后,为程砚秋"雅歌投壶弹棋说剑之轩"中的唯一编剧家。梅与程有师友之谊,金与齐亦有文字之雅,但是,为了事业的竞争,无形中分为了"梅派"、"程派",鸿沟颇深,各不相让。这时,梅兰芳已离平南下,齐如山无所事事,他看到仲荪 先生掌握着戏曲学校,大有用武之地;因而他也接受富连成社之请,为富社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决胜舞台。齐如山先生从来不看戏校的戏,金仲荪先生也从来不看富连成的戏,壁垒日益分明,冰炭之势。不想《鸳鸯泪》演出之后,不仅在营业上争取观众,也从艺术上震动了内行,他们纷纷议论:"不知戏校请来什么高人,会把这一出绝响多年的《忠义侠》一丝不苟地搬上了京剧舞台,编得精炼、演得地道!"齐如山先生为这些传言所激动,他似乎怀着挑剔的心理而毅然破例,买票看戏。仲荪先生在剧场里发现了他,特意把他请到第三排挨着自己的座位,一同观赏,就近请教这位畏友对此剧有何宝贵意见。我那天又在后台"把场",从帘缝中看到了齐如山先生,也觉得这位不速之客来得蹊跷。戏演完了仲荪校长派人到后台请我去鼎瑞居吃饭,我以为一定是宴请齐如山而约我作陪。可是席间没有齐如山先生,却有一位陕西的老戏剧家师子敬。仲荪校长特别兴奋地介绍我与师公相识。师公谈起陕西秦腔原也有这出《打周仁》,可惜现在已然失传了!他很庆幸此剧以《鸳鸯泪》而得京剧演出,诚如广陵散之不绝于人间。我自然客气了一番,就便请教他陕西秦腔有什么名剧可演。他便介绍了《蝴蝶杯》,他觉得戏样的旦角人材多,小生也好,演来一定成功。我对于《蝴蝶杯》的题材,感到太平常了,并未置意,而仲荪校长却深信师公之言,怂恿我翻编此剧,我只好心不在焉地应声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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