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难得浮生半日闲(5-2)

不过,文化课都在晚间进行,那时我妞妞房胡同迁居到西直门内黑塔寺胡同,妞妞房距离戏校很近,来往只用二十分钟,黑塔寺与戏校所在的椅子胡同,却形成了大东大西的十几里路的长距离,下课后步行回家,那就要在午夜以后了。我提出了这个困难,学生们出于幼稚的心理,以为我借故推诿;他们反映我在夜戏"把场"之后,时常随着学生们乘坐的大汽车回校休息,他们认为我在戏校自有宿舍。哪知我是从爱护我那几出戏的痴念出发,每场演出必要"把场 ",夜戏晚了,我回校后,就在原戏曲改良委员会的小屋里,用六只椅子搭个临时睡铺,有时借不到被子,就用大衣覆身而酣睡一宵。现在要我每周几天来上文化课,我不能不把这"六椅无被"的临时床铺告诉了他们。他们很替我抱不平,立刻反映于校长。仲荪校长颇有歉意,迁怒于事务人员,埋怨他们不了解编剧者的辛苦。我反替事务人员解释:"看场""把场"出于我的自愿,"六椅无被",也出于我的自谋,我并没有通知校方,校方自然不了解我的甘苦。仲荪先生很是豁达,学究既往,却马上把事务主任李显庭和会计王思齐找来,当面指定:翁先生每周二、四晚间上课,晚饭由李显庭吩咐厨房准备,宿舍则借用王思齐那间不甚宽大而颇为讲究的小北房,届时王思齐回家去住,让与翁先生。承校方这样优视于,我自然兴致勃勃地满足了学生们的要求,每周二、四晚间,共上四节文化课。

    戏校的文化课,具备了一般学校中的语文、数学、历史、地理。每一学期,由教务处安排妥善。文化教员也不下十几位之多。据我记忆所及,有华粹深、吴晓铃、杜颖陶、洪中井、关楚材诸位先生。我这个文化教员,等于是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原来规定的课程,已有专人负责,我只好应学生们的要求,讲一门"戏剧常识"。所谓"戏剧常识",只是一个笼统的名义,我采取有目的的、又是漫谈式的授课方法,讲一些在他们演出的剧目中需要表现的是什么,也就是讲这些剧目的主题。例如,我讲《岳家庄》,阐明了岳云爱国抗敌的积极思想;讲《钓金龟》,说明这出戏的主旨是写张义的赤子之心;讲《汾河湾》,向学生们推荐了前任校长焦菊隐对此剧的改革方案,应当删除报应循环的迷信赘瘤,写成薛仁贵因嫉妒心理而误殇自己的亲生儿子薛丁山的一出很有教育意义的悲剧;讲《洪羊洞》,强调戏里重点应当放在焦赞违反纪律,私下番营而自相杀戮的后果。学生们都听得津津有味,认为别有发现。有时,他们从戏中的唱、念里,问一些词汇的来历和意义,例如,《摘缨会》中,楚庄王为什么称许姬为"梓童"?一般将帅为什么称兵丁为"貔貅"?一般大臣为什么称皇帝为"陛下"?《宁武关》里的"黄卷青箱"。《钟馗嫁妹》里的"冰人系赤绳,月老为盟定,氤氲使巧作合,斧柯媒证"、以及"屏开孔雀"、"御沟红叶"、"三生石上"等等,做何解释?这些典故堆砌,都是编者舞文弄墨的痕迹,好在我幼年学过骈文,遣词用典,下过一番功夫,这些眼前的"小品"还能应付裕如,有问即答。从此又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他们发现了不明白的戏词,就记在小本子上,等我上课时请我解说。这样,有时一堂文化课讲不到正文,只这一节"疑思问"的插曲,便与下课的铃声交织地结束了。

    在我讲授文化课期间,还有一个颇有意思的插曲。我每次授课,由校方供给一顿四菜一汤的晚餐。事务主任李显庭必然事先问我喜欢吃什么菜。有些学生和我厮熟,便替我出主意,点什么"熘肉片""炸丸子""木樨肉""古老肉"之类,他们知道我一个人吃不了这许多菜,为了饱他们的口欲,便以谈话为名,来到会议室,用"堆鬼"来的馒头,帮助我吃掉这些他们想吃的菜(学生们在饭厅吃饭叶,藏起馒头,隐语叫做"堆鬼")有一次,储金鹏想吃"炸丸子",便以我的名义,告诉了李显庭先生。李显庭已然发现了这个"秘密",特意叫周师傅丰富地做了两大盘,我惊问何以量多如此》李显庭说:"您一个人吃饭等于一个组吃饭,必须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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