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四弦一声如裂帛(6-1)
事情的发展,往往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一出《琥珀珠》,我已断断续续地编写了三分之二,本想再接再厉,早些杀青,投入排演。不想事与愿违,五行山下跳出个猴子,打乱了我的计划。
因为客观舆论的反射,促使戏校学生中的有心人,羡慕李玉茹、王金璐、储金鹏、李玉芝、王玉让、李金泉、张金梁、张玉英、赵金年等由于我编排的新戏而逐渐驰名,他们也想问鼎分脔,鸿飞鹊起。
有一个唱武生的学生贺玉钦,他很用功,但在长靠戏傅德威、王金璐、短打戏陆德忠、绝技戏(如《乾坤圈》、《火去洞》、《劈山救母》)袁金凯的相形之下,他总不能自标一帜,出人头地。当时,社会上"猴戏"走红,而在戏校则是一个死角,除了《安天会》、《水帘洞》、《金钱豹》、《泗州城》几出传统猴戏外,新猴戏却一直漠漠无闻。贺玉钦想爆这个冷门,确也有一定的见识。但他知道学校当局绝不肯放弃我编写生旦群戏的风格而给他编排一出猴戏,他在自知之明的制约下,却憋出一个自荐之策。在丁永利任教期间,贺玉钦常向丁先生请教李少春一派的猴戏,无意中,他了解到我为酬少春以师叔敬我之情而给少春编写过一出《十二堑》,时隔半年,尚未排演。他便试探着向丁永利询问这个剧本的有关情况,永利是爽快人,便把李少春迟迟未排《十二堑》的底蕴告诉了他。
原来,那时的北京剧坛,猴王逐鹿,十分激烈。李少春在《闹龙宫》连演《闹地府》一举成名之后,奇峰突起地又演出民《十八罗汉斗悟空》,蝉联着《智激美猴王》《擒魔荡寇》等,层出不穷。李万春对垒相峙,在演出《花轿娶悟空》《真假美猴王》《五百年后孙悟空》大红之后,又挑战式地演出了《十八罗汉收大鹏》。而叶盛章也不甘雌伏,以最大的毅力,巨大的本钱、庞大的组织,演出连台《西游记》,只一个头本《石猴出世》的立体砌末,就摆满了新新大戏院后门之外的胡同之中。三位猴王,大显神通。燕函越铺各有专长。我在未能免俗之中又想脱俗,便采取了《后西游》中的三段故事,编写了这出《小行者力跳十二堑》,不想却犯了一个"大忌"。致使少春迟迟未排。那是由于旧社会的剧团一个自我阋墙的坏风气--在剧名上不能"吃亏"。这个风气,从程长庚二次邀请徐小香合作,在打炮剧目上的"镇檀州"(程饰岳飞,徐饰杨再兴,表示程收服了徐)与"借赵云"(徐饰赵云,程饰刘备,表示程借重徐)之争,直到谭鑫培与百夏月润。一次,谭鑫培在上海"打炮",第一天的剧目,内定为《定军山带斩渊》,身为老谭门婿的夏月润知道了,倒也视若无睹。可是他的弟兄夏月珊、夏月恒等,以为老谭有意触他们的霉头,理由是"斩渊"即是"斩夏侯渊",第一天就斩了个姓夏的,岂不是与夏家不利?其实,"夏"自为"处长","夏侯"自是"夏侯",毫不相干。而当时的剧团,却认为事关重大,出于报复心理,就在老谭打炮演出"斩渊"之日,他们竟把传统戏《百草山》改名为"土地捉老坛",以坛代缸,而以"坛"谐"谭",造成"你斩姓夏的,我捉姓谭的"打擂局面。这种作法,如同给积压剧团立了一个规矩,有衅即挑,各不相让。以致后来李万春到上海演出《十八罗汉收大鹏》,无意中触犯了当时上海猴王张翼鹏的名讳,张剧团便连夜赶排了《孙悟空棒打万年春》一剧,以"你收大鹏,我打万春"来回敬。此风荡及全国,北京自不例外。我给李少春编写的《十二堑》,演的是孙悟空的后代小行者孙履真,与猪八戒的后代猪一戒,沙悟净的后代沙致和,协助唐三藏的后代唐半偈,再到西天取经的故事,对立面的魔障精灵,也多是《西游记》里一般老魔的子孙,象什么黑孩儿之与红孩儿、解脱大王之与辟尘大王等等。假若排演此剧,无形中就比其他剧团的猴戏人物晚了几辈。旧时代的戏班,对于长幼之序,非常重视,由重视而涉及戏谑。例如,黄天霸之称"黄天梗儿",朱光祖之称"朱光腿儿",就是因为"霸"与"爸"同音,"祖"与"祖"同义,不经意地脱口而出,总怕被虽人捡了"便宜"。以次类推,小行者与孙悟空的关系,自然是明而又显的后辈子孙了。李少春胸怀开阔,思想进步,并不以此为耻,怎奈他的剧团里的诸位中坚分子,总是有些忌讳,不肯开排此剧。少春虽然认识到《十二堑》的剧本别开生面,有戏可演,然而团基初奠,有待众志成诚,毕竟也难违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