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四弦一声如裂帛(6-2)
"酒堑"的李太白唱《彩毫记·脱靴》的[节节高]:"纶音下九霄,赏才豪,词场结得君王好,金樽倒,玉烛消,琼筵耀,才竟把黄门傲。""色堑"的纣王唱《连环计·掷戟》的[画眉曲]:"带雨尤云一梦回,瑶阶。""财堑"的邓通唱《拾金》的[耍孩儿]:"世间人爱的是钱,阴司鬼爱的是宝,邓通神交道,只要钱和钞。""气堑"上周瑜,却由小行者唱《西川图·芦花荡》的[调笑令]:"奉军师令,咱!奉军师令,咱!将人马掩在芦花。""贪堑"的伯否唱《浣沙记·回营》的[玉山颓]:"谢你君王不弃,远相投,金帛礼仪,况累累数对番与,更纤纤一双花蕊。""嗔堑"的李元霸唱《宵光剑
· 功宴》的[幺篇]:"呵哦激!听课得俺眸开竖!恼!恼得俺气转呆!""痴堑"的张君瑞唱《西厢记·佳期》的[临镜序]:"彩云开,明月如水浸楼台,原来是风弄竹声,只道
是金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爱堑"上杨玉环,却由小行者唱《长生殿·弹词》的[四转货郎儿]:"宵偎昼傍,直弄得那官家丢不得、舍不得,在半刻心儿上。守住情场,占断柔乡,美甘甘写不尽那风流账""喜堑"出刘海蟾,不用曲子,用"插锅"[抽头]锣鼓烘托欢快嬉闹的舞蹈。"怒堑"的霸王项羽唱《单刀会》的[雁儿落带得胜令]:"恁道有三寸不烂舌,休怪俺三尺无情铁,这剑!饥餐了上将头,渴钦那仇人血。""哀堑"的孟姜女唱《青冢记·出塞》的[牧羊关]:"喂呀爹娘呵,孩儿今日别了你,又不知何年何月何时才得见我的爹娘啊!我只得转眼、转眼望家乡。""乐堑"出布袋僧(即大肚子弥勒佛),也不用曲子,布袋僧穿露肚黄僧衣,拿大铙上,拍铙大笑,以助气氛。
当时戏校排戏,场面先生(即乐队人员)是不到排练场的,同时也不授曲,只有在学生学会唱曲子之后,要上笛了,笛师为了场上演出的契合,才能给你指点指点。所以我在编戏时,设计在什么地主用什么典牌,我必须先会唱,教给学生,才能实现排演。这十支曲子中,有三支是我所陌生的,因为我唱花脸,"七红八黑"的曲子学得多,对于昆生戏只会唱《单刀会》、《弹词》《宁武关》,昆旦戏只会唱一出《思凡》,昆丑戏只会唱一出《回营》,冠生戏只会唱一出《十面》。《掷戟》的[画眉序]是董卓唱的,董卓是配角,我学没过;《佳期》的[临镜序]和《出塞》的[牧羊关],虽然听其腔,却未能上口,我只得找我的老师胡子钧先生学这三支曲子。胡先生很奇怪:为什么吃全席而择鸡供膳?我以"即兴学唱"为由,瞒哄过去。学成之后,我便教给了在剧中演纣王的邓金昆,演张君瑞的储金鹏,演孟姜女的陈金彪。其它七支曲子都是我会唱的,也一并教给了扮演相应角色的学生。
陈富瑞按曲施舞,很费心机。在一个星期天里,于午睡之后想起了"气堑"中的周瑜,表演得不够火爆;又想到"贪堑"的伯否,曲子唱得很僵,不够灵活;一时心血来潮,立刻赶到戏校。恰好贺玉钦等人没有白天戏,正在校内练习舞蹈和开打,我找来了演周瑜的张玉禅和演伯否的何金宽,与贺玉钦重排两堑。我发觉"气堑"中的[调笑令]唱得太多了,所以表现周瑜"气"的气氛温氽了些,
我便当场改为小行者只唱到"……将人马掩在芦花",接着在"哎呀"的时候就起[抽头]中周瑜掏翎子抖靠旗,再两手交错地颤翎子,与小行者走一个大"贺场",然后起打。试排一遍之后,果然忿怒之气从翎子的颤动上,靠旗的抖动上,面部肌肉的抽搐上,交织地表现出来,学生们都很满意。我却嘱咐玉禅和玉钦:"明天陈富瑞先生到校,不要说是我改的,只说是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我又为"贪堑"的伯否设计了一个大铜钱的砌末,铜钱的孔中,可以由小行者蹿过来蹿过去;这样,在伯否唱那支[玉山颓]曲子时,小行者则好奇地捉摸大铜钱,试探般地从钱孔中蹿来蹿去,曲既不僵,"贪堑"的气氛和意义也略收渲染之功、点题之效。后来,贺玉钦又在蹿钱孔的技巧上发展了许多繁难的功夫,演出时获得了强烈的效果。
在猴戏争逐的剧坛上,《十二堑》的演出是冒着风险的。珠玉在前,怎敢以千金而视蔽帚?不料事出意外,这出《十二堑》公演之后,不但赢得观众的欢迎,也惊动了当时北京的几位"猴王"。以观众的看法,仿佛是吃惯了"东兴楼""致美斋""西来顺""谭家菜"而忽然尝到带有火药气的"松木枝子烤羊肉",换了胃口。在几位"猴王"的心目中,则认为小行者的扮相新鲜,故事别致,既新耳目,又辟新壤。这是因为小行者的扮相,为了区别于孙悟空,改穿白色绣桃子的猴衣,勾粉红色脸谱。其他如不老婆婆、解脱大王、黑孩儿的扮相,也是一般猴戏中所未见的。最后的"力跳十二堑",幻出十二个古人,又发挥了一般猴戏中所未涉及的舞蹈和开打。所以,李少春回到北京后,听到《十二堑》演出的成绩和盛况,深悔当初不能自主,放弃了这个出奇制胜的猴戏。这时,报刊上对于《十二堑》的评论也是一致揄扬:遵守传统,发挥古曲,不噱头哗众,不以彩头炫人。有一位剧评家刘步堂,连篇累牍地赞赏这十支曲子想得好,安排得恰当巧妙。这使我回想起三年前编排《火烧红莲寺》时所受到的攻击,不禁哑然失笑地默念一句:"返璞还真回头岸,解铃还是系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