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四弦一声如裂帛(6-3)

                 我还是照例地为《十二堑》把场。有一天,在广和楼白天演出,"尾声"起了,戏演完了,我正想从台上到后台绕出剧场,忽听在未走完的观众行列中有人高喊:"麟声!麟声!"我很奇怪:麟声是我的学名,也是我演戏时的名字,现已改用偶虹为名,知道我叫麟声的人很少了。我仔细一看,一位白胡子老人边走向台前边说:"好啊!麟声,你把我教你的曲子都用上了!"原来正是胡子钧先生。我以兴奋而羞赧的心理,不暇再绕后台,一下子从台上蹦下来,恰好老师已经到了台下,扶住了我:"留神,别摔着!"我笑了笑:"不要紧,腿脚功夫还没搁下!"没等我说完,老师便拍着我的肩膀说道:"你真成!曲子活用,掐得好,是地方。胡家曲子,得而传,我请你吃'都一处'!"我出于诚意谢师的心情,忙说:"不!您爱吃'三做鲤鱼',我请您吃'致美斋'。"老师也不客气,出了戏园,推起自行车(胡先生时已六旬,仍然骑车),迤逦地直奔煤市街而去。 师徒俩一边吃着"三做鲤鱼",一边谈着《十二堑》。我诚恳地请老师指教,老师说道:"曲子安得都好锣鼓也合适。可是有两个地方,和处是太慌,一处是不对。"在我急问之下,老师捋须一笑,说:"李元霸见小行者时唱的那么[幺篇],太赶落了,你安排的是[急急风]上场,[四击头]亮住,就开唱,没给观众'肩膀',太慌了!最好是[急急风]上场后,'崩登仓'亮住,李元霸双锤与小行者铁棒一磕,转身起[帽儿头],亮高矮相,再开唱,这就舒服了。"我连忙说:"是,是。"老师又哈哈大笑,说:"再一处就是你们不懂了。孟姜女唱的那段[牧羊关],在中间'我只得转眼,转眼望家乡'唱完之后,你们就起[急急风],既生硬,也不合规矩。可能是你们不懂,这个地方应起'一答答答台仓切仓切仓切仓仓令仓',这个锣鼓就是二黄里最老的[望家乡]锣鼓,越打越紧,再归[急急风],岂不自然?同时身段也有个准备,岂不款式?你们不懂二黄的[望家乡]锣鼓就是由这出《出塞》里化来的,所以没有准确地用上。"老师的话,一针见血,使我惊服,立雪之心,更加坚定。第二天,我以提议,说与鼓师松文明、笛师霍文元,他们也很惊服。霍文元问道 :"这是哪位先生指点的?"当我说出子钧老师的姓名时,霍文元不住地点着头说:"那就是了。胡先生六场通透,昆乱不挡,内外行谁不佩服?论辈份,还是我的师叔呢。" 旧社会剧围拢的营业有一个规律:一出叫座的新戏往往能够带动其他的戏。所以那时"四大名旦"每排一个新戏的剧目,只演三、四场便珍袭而藏,再换演以前演过的新节目,使观众如逢故人,执手言欢,如此乘风迭进,上座记录总能保持在水平上。戏校的《十二堑》的,一方面使观众耳目一新,另一方面又使观众想到以前的叫座节目《鸳鸯泪》《三妇艳》《美人鱼》《凤双飞》等,这几个节目与《十二堑》交错演出,反呈五色缤纷之致。这一时期,戏校的营业状况,甲于其他班社,校内校外,红火一团,称得起戏校的鼎盛时期。哪知福兮祸所伏,泰极而否来,就在这蓬蓬勃勃,郁郁葱葱的大好气象中,正酝酿着解散戏校的罡风恶雨。

    《十二堑》公演的四个月这后,也就是一九四零年深秋的一个上午,戏校当局突然宣布:戏校解散!"德"字班、"和"字班、"金"字班的学生都已结业;"玉"字班的学生如王玉让等,只有四年的学龄,也算毕业了;只苦了新招考的"永"字班学生如高永倩、陈永玲、曹、遗言永成、冀永琏等数十人,上课未半年,即遭失学之厄。后来,这些"永"字班学生,有的转入其他科班学艺,有的拜师深造,都取得了成就。如曹永清、冀永琏转入富连成,改名曹韵清,冀韵琏;景永成转入荣春社,忙乱名闵荣庆;高永倩、陈永玲已具备一定的基础,再拜师深造,终成为著名的演员。

    戏校解散前夕,还在广德楼夜场演出《十二堑》,当日虽然大雨倾盆,照例还是上了个满堂,通场掌声不绝,观众十分兴奋。岂知翌日晨睛,天空上的郁热积云,冉冉扫去;而戏校里的阴森冷雾,却阵阵袭来。

    之后,戏校准备解散的消息,逐步透露给戏校内部手握实权的士,一个是实习主任沈三玉,一个是会计主任胡玉生。当沈三玉兄为了他将来的出路,请我继续帮忙而告诉我戏校即行解散的消息时,我已明白:戏校解散的最后步骤实行了--即已由伪教育局办好了"光明正大"的合理手续。戏校当局有据在手,不能不在事先透露于沈、胡二君,以便早些安排善后,结清一切帐目。

    沈三玉兄不止一次地请我吃饭,殷诚地与我说出知心话。他说,他从焦菊隐初创戏校时起,即脱离了舞台生活,如今恰好十年,台上的功夫,荒疏已久,戏校解散后,再搭班唱戏是无望了;只得攒聚那些学生,重找股东,继续办所科班。而科班也须有新戏演出,才能维持营业。鉴于我给戏校编排新戏的成绩,他自疚地向我道歉,谈起五、六年前我初到戏校时,他变为我是外行,冷眼相等,时出难题。此时他恐怕我芥蒂于心牢记前嫌,不肯相助。我向三玉兄解释了我的感受,认为他是我的畏友,没有畏友的盘根错节,也不会有今天的我。三玉兄颇为我的由衷之言所感动,率直地说道:"戏校解散,办的是真绝!怎么事先也不和大家伙商量商量?多红火的营业,怎说是入不敷出呢?假如校长事先要和咱们商量,我弟兄一定会劝阻他的计划,把一切开销包在我弟兄的身上,绝不能这样灰溜溜地散了摊子!可不是我挑拨离间,您给戏校卖了这么大的力气,先和您商量一下,那也是真正应当的!" 沈三玉兄这几句不知底蕴的话,确是他的衷心之言。但是他哪里知道,戏校解散的决议,原就是程砚秋、金仲荪、张体道和我四人同意而作出的--四弦一声,才响起这个晴天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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