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一枝红杏出墙来(7-2)

                      学生们渴望搭班演戏,并不是单纯为了家庭生活问题,而间关系到他们的艺术前途。尤其是实践过几所台毡的高材生,一旦拳离手而曲离口,在日常生活里就难免出现了一块空虚的土壤,什么事物也填它不上。而我呢?骤然离开火热的同学们,也感到生活里有块土壤蓦然空虚。我原想有了空隙的时间,可以完成我想写的那本《琥珀珠》,可是时间的空隙中,思想上也随之而空虚起来,几度濡笔,欲写又罢。回想往日写戏,总觉得有股力量风驰电掣般地催着走,现在却得不到那股力量的激励。倒仿佛日长春困般地慵理梳妆,虽没有凭楼远眺的环境,心里却浮起"暮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的相思滋味。这滋味是五味俱全,有学生们龙腾虎跃精彩表演的甜头,也有排戏中遇到暗礁,一时难以过关的苦头,而朋友们火辣辣的口头揄扬,剧评家们酸溜溜的文章评论,与我自己徘徊于一个剧本完成之后,再构思一个新剧开始之前的殚思冥想的苦涩意境,同时涌上心头。这滋味占据在我的心灵深处,绵延一周。七日之间,只字未写。这时我司到一个道理:一篇文章,一幅图画,一个剧本的创作,似乎必须有一个客观的力量催促着你,就如同一个魔影似的,永远跟在你的身后,当你向前创作时,它会幻化出娇娆的媚脸,温存地安慰着你;而当你退缩搁笔的时候,它又会幻化出狰狞的鬼脸,冷峻地恐吓着你;你的手脚心神,完全被它所控制;你纵然胸无珠玑,也必须笔倾瓦砾,不管你定作出来的水平如何,最低限度的完成指标,它已然给你安排在笔耕墨坛的田野尽头。尽管如此我于写作上需要这股力量,但是,这个客观的力量,在当时客观的社会中,在我原任职的中华戏校宁主解散不愿事敌的民族自尊心的驱使之下,我也宁可将它弃置一旁而顾。

    然而,志同道合的师生感情,是在一个共同目标之下凝结起来的。就在这个共同目标的召唤之下,我自己抛弃的那股创作力量又失而复得。

    戏校解散的一周之后,我的学生储金鹏、王玉让,一如往样欢蹦乱跳地到我家来,劈头一句就是:"老师,您给我们成班吧!我们要演戏!"我顿时觉得有股力量猛击了我一掌,使我疼痛而又使我兴奋,使我彷徨而又使我憧憬,我呆呆地看着他俩,似乎是回答又似乎是自语:"成班!演戏!"他俩也凝视着我,点了点头,默不作声。我又觉得那股力量似乎着力地推了我一把,我开始有些勇气,但又迟疑地自语:"我只会编戏、排戏,又不是经励科,怎能给你们成班?"他俩正要解释,院子里又嘈杂地闯进三个学生--王金璐、张金梁、李金泉。王金璐比较成熟,他懂得问安问好,可是最后一句话却落在"您不闷得荒?咱们爷几个在一块多热闹啊!"我明白他的语意,还是自语般地说:"你们都想成班?"话才出口 ,屋内立刻热闹起来,大家七言八语地倾述了他们共同的愿望:组织剧团,公演翁剧。我又觉得那股力量更有力地推动着我,我环视一周,又仿佛自语地说道:"没有玉茹,怎能演我的戏?"只这一句,又呈阒寂,他们互相瞠目而望,又默然。还是储金鹏天真地说:"玉茹那方面,没问题……"话未说完,金璐扯了他一下,丢了个眼色,金鹏哑然,金璐接着话荐:"玉茹会想得通的。现在虽然有人要给她成班,可我们大家都不同意。您的本戏,离不开她,而她又离不开我们。说不定一两天她就会想通了的。"金鹏又活跃了,马上插话:"对!咱们先研究研究怎样成班,还需要哪几位同学,玉茹是不会不参加我们这个剧团的。"

    我梦幻般地试作一番游戏,却又认真地布置了梦幻的棋局。根据他们演出的新剧,按图索骥,商定了增加的同学:老生赵金年、林金培、郭和涌,旦角张玉英、周金莲、田玉林,武花脸程玉焕、邓金昆,丑角朱玉安、李金瑞、金玉恒。文管事陈少武、赵春锦,武管理丁永利。棋局甫定,他们又兴致缤纷地各抒已见,商量起"打炮"的剧目,最后决定,由我赶定《琥珀珠》,再发一枚新的炮弹。结束了一番谈论,就各自分头邀约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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