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一枝红杏出墙来(7-7)

    三百多张戏票的收入,当然不敷开支,这就需要用基金来填补了。万子和意欲"打厘"(剧团因营业不振而给演员的"戏份"打了折扣,叫"打厘"),我认为如意社创办伊始,必须在梨园界争取信用,不能"打厘"。子和同意,便告诉了开"卡子"的唐采芝,仍按全份开销。唐采芝是位唱旦角的老伶工,人老珠黄,息影舞台,转业"卡子桌"已多年了。他怀疑地看了看我,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个蝈蝈葫芦,嘴里"咂咂"两声,葫芦里的蝈蝈应声而鸣,他悠然自在地说:"好玩艺儿还得好饲养,您听这个豆绿蝈蝈,我花五块大洋买的!能不精心伺侯它吗?这也和唱戏一样,好角儿必须好帮手,走错了一步,就麻烦了。今天这场戏,是谁派的?"我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颇感举地坐在板凳上,笑着指了指自己,唐采芝说:"翁先生,您别怪我直言,编戏有您这一号,办戏班吗?您还没吃透呢!"语见机锋,我当然不能错过机会,向他请教。他说:"乍出科的子弟,千万别自以为是。先老老实实地唱你科班的独有剧目,唱开了,再动老戏,才能站得住脚。这个班儿的叫座活儿,还应当是什么鱼啦,凤啦,鸳鸯(指《美人鱼》、《凤双飞》、《鸳鸯泪》),不管怎么样,那是旱香瓜另个味儿。好家伙,敢动《宝莲灯》、《翠屏山》?这两出戏,谁不想听程老四(即程砚秋)的?小翠花的?买票的谁心里都有个小加九儿,总要掂量掂量,认可多花几毛去听钩角儿,谁肯倒赔车钱来听才出科的子弟?咳!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真敢玩蝎子!"我听他说得非常直率,便嘲解说:"叫他们闯练闯练也是好的。"唐采芝把蝈蝈葫芦又纳在怀里,把手向卡子桌上一拍:"什么?闯练闯练?二百块现大洋都闯练出去啦!" 这一场营业演出的失败,演员们也都是明白的,人大心大,羞刀懒入鞘了。从此,在派戏方面分歧很多,有的主张仍演"鸳鸯"、"珠"、"凤",有的主张仍演老戏,争回面子。此时我的处境,进退维谷,从唐采芝的诤言相告,到上座的屡屡下降,都证明凭演老戏绝无转机。但我总有些避嫌之心,不愿把如意社办成"翁剧班子",所以我尽量少派我的本戏。两个月快过去了,基金已然赔补了十分之七,股东们虽非斤斤计较,但是眼看着有路可走的活棋,却变成无子可撑的死角,未免聚讼于予,怪我朋该"大权旁落",自毁长城。股东中最激烈者,也是最行家者要属万子和,他明白我的处境,便开城不公地说:"他们既然这样地不听话,算了!算了!咱们一个人的二百块钱只当是打个水漂儿,趁早撤退,叫他们自己去办吧!"我知道这是子和的一时气愤之语,只得婉转解释,把派戏之误归罪于已,并声明即时赶写一本新戏,重整旗鼓,夺回战机。恰在这时,海上风来,逆帆转棹。

    原来,上海的黄金戏院早已改组,由少壮派孙兰亭、汪其俊、吴江枫、赵培鑫、马治中负责约角,号称"五虎上将"。他们早已闻中华戏校之名,只碍于"科班"性质,恐上海观众以科班学生的水平而衡量票价,不易捞到厚利。现在戏校解散,以部分高材生组成了如意社,就大可以初试锋芒的名角而新观众之耳目,票价自然可以提高。马治中担负这个使命,来京与万子和商洽。我把这渴骥得泉的消息告诉了众学生,自然皆大欢喜。几经磋商,定于旧历十二月二十三去沪,稍事休息,春节公演。

    如意社的人选,不为不全,只是缺少一个好嗓子能唱的老生。万子和提议:加入马四立的徒弟纪英甫。纪英甫是位业余的京剧爱好者,私淑马派,故拜马连良的"大管"马四立为师。四立也愿英甫脱颖而出,在我同意英甫加入剧团之后,他特地殷切托付,马连良先生也代为致意。得英才而培育之,是我们维护京剧事业的职责,我当然满足了他们的希望,只是提出一个条件:为了保持清一色的戏校高材生的阵容,拟将纪英甫改名为纪玉良,以"玉"字排班次,以"良"字标流派。玉良师生,拍手赞同。玉良为人谦诚,沉默寡言,同学们也都很欢迎他。当时议定由李玉茹挂头牌,王金璐二牌,纪玉良三牌,以下是储金鹏,李金泉,王玉让,张金梁等鳞次排列。



咚咚锵工作室制作 ddq@dongdongqia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