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一枝红杏出墙来(7-8)
演期一月,而唱三十六天,"帮忙"六天,戏院方面负责"四管"(即管吃、管住、管接、管送)。李玉茹的包银是一万元,金璐八千元,玉良三千元,金鹏八百元,金泉、玉让、金梁等各六百元,我负责编剧,兼任协和长,包银两千五百元。另付丁永利兄二百元,为武管事的酬金。玉茹、金璐等接到包,兴高彩烈地定做戏装,置办行李,一时喜气溢于全团。
在朔风凛冽的岁尾之日,王茹乖飞机先行到沪,我和永利兄及金璐、金鹏等乖火车南下。这时,南京通往上海之间的轮渡已然炸毁,不能直接过江,必须在下关寄宿一晚,次日再乖沪宁班车。就在这下车上车的间隙当中,也体会到了日本侵略者的侵略暴行。
日寇对一沦陷区人民的奴役政策,与日俱增。不但是长期住户人人要有"身份证",出外者还要有"施行证"、"职业证"。上车检查,下车搜查,稍有触犯,则遭拳打脚踢。就是一般"顺利"过关的旅客,也必须作一番敢怒而不敢言的鞠躬行礼。我们在下关下车时,日本宪兵把每个人的身上都搜到了,不但要让他们搜,还得强陪笑脸,脱帽行礼。出车站,过长桥,又是一番检查。每一位旅客,都得一手提着自己的东西,一手捏着"身份证"与"旅行证"、"职业证",还得脱帽行礼。王金璐生来亢爽,耐不得这些悖谬行为,一团怒火,暗然心头,竟忘了拿好三证,待过桥时,北风一掠,把他手中的三证都刮落到江边上,我们情知没有三证是进不了上海的,一时情急,只得用十元钱酬请乡民下桥拾取,幸而风力暂弱,三证没有刮入江心,也处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到了上海,黄金戏院备车平接。岁尾的沪滨是经常落毛毛雨的,我们在细雨迷蒙之中,穿行大马路,只见大街两侧的商店房檐下,排列着不少穿雨衣的女人,我很奇怪,她们在这落雨的街头看什么呢?我问同车的马治中,才知道这些女人都是被生活所迫而卖身的妓女。我吃惊地说,前些年我来上海时,所谓"扁嘴的麻哈蚁"还没有这样地鱼鱼雅雅。马治中解释:上海的光景已不如昔。这都是日本侵略者压榨的结果。我唏嘘地说不出话来,同时也为如意社的营业而担心,一时不免为这默然。恰在这时,一个锦簇花团而又夹着扑鼻异香的小行列从汽车窗外经过,原来是六、七个郊区乡民,每人挑着一付担儿,担儿的两端夹系着折枝的梅花、天竹、腊梅、木笔、妖黄与朱红齐辉,疏影伴暗香共俏。我那冷默的心又激荡起来,暗怪上海之区,何煮鹤焚琴而败兴至此?好端端的冬花宠儿,如此摧折,太伤风雅。因此,又想到如意社的新剧差不多都是规规矩矩的传统风格,虽不敢跻于雅,也稍可略迹于俗。如此地损花败兴,难道真如一般所传,上海的观众只热衷于来灯换景的彩头连台本戏?我怀着这个疑问,一直到了敏尼荫路老公馆(即黄金戏院主人金廷荪的旧宅,现划为京角宿舍),会见了久违的赵桐珊(即芙蓉草)和苗胜春(当时公称苗二爷),话旧之间,才知道这些折枝的腊梅、天竹,是上海市民为度供养在花瓶中以迎春色的。天竹、梅花、木笔、腊梅在苏杭一带,遍地皆是,折闲枝而不损其本,芟旧条而能丰其新。由此又谈到上海观众近几年来看戏的胃口,赵、苗二公介绍了程砚秋、马连良、宋德珠历次演出的情况,以及正在结束演期的李盛藻的营业成绩,才使我释然于于心。原来上海看戏,是两极分化,一方面喜欢新到极点、怪到极点的彩头班子;一方面也喜欢古色古香而有真才实艺的骨子老戏。
如意社的宣传展开了,戏院门首高悬李玉茹和王金璐的剧照,其他重要成员的名字也都用霓虹灯布列出来,报纸上刊登了"打炮"戏目:春节初一日白天是李玉茹的《鸿鸾禧》,王金璐《挑滑车》,夜场是"马派双寺"--《法门寺》、《甘露寺》。毕竟戏校的名气先声夺人,春节五天的昼夜场戏票,预售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