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无意拈来如意珠(8-1)

    一九四一年暮春,我退出了如意社,初夏,经周和桐来往斡旋,我为宋德珠整顿他的"颖光社"。
    宋德珠是中华戏校的优秀高材生,天资颖异,身手矫捷。戏校第一任校长焦菊隐为了培养这样一个颇有前途的武旦人才,把当时所有的著名武旦、刀马都先后延聘至校,为其传授绝技。德珠在戏校的八年中,最初由武旦名宿十阵风(即张善亭)开蒙,以后陆续得到余玉琴(余皮儿,内延供奉)、郭际湘(老水仙花,久与谭鑫培合作的著名花旦兼刀马)、阎岚秋(九阵风,阎派武旦的创始人)、朱桂芳一(久与梅兰芳合作的著名武旦)、朱玉康(熟谙于武旦下手技术)的传授,勤学苦练,不遗余力。三伏溽暑,腊尾严寒,夏日的灼热,北风的凛冽,都阻挡不住他的练功。冰天雪地上的跷功,风旋雨淋中的出手,打下了他那坚若磐石的一切武旦基础。他在校实习演出时已负盛名,每每戏列大轴,终场而观众犹伫视台上。一九三八年毕业以后,他又得到王瑶卿的赏识,侧身于古瑁轩中弟子行 列。王瑶卿为他加工了学过的《十三妹》、《探母》、《穆柯寨》等戏,并亲授他《忠烈鸳鸯》(即《孤鸾阵》)。他与张君秋、李世芳、毛世来,成为观众公认的"四小名旦"。在四小名旦中,朱德珠首先组织了剧团-颖光社。由王瑶卿、陈墨香和我共同给他攒了一出《全部杨排风》,从"青龙棍"起,接"天波府打孟良"、"演火棍打焦赞"、"夺宗保打韩昌"、"小扫北打耶律",合称"五打"。首演于新新戏院(即今天的首都电影院),狂热地倾倒了北平观众,一致誉之为"剧坛红珠"。
    一九三九年,遂由上海黄金大戏院约聘去沪,阵容相当硬整。宋德珠领衔主演,随行的老生是后来自成杨派的杨宝森,武生是吴彦衡,铜锤是后来自成裘派的裘盛戎。架子花是现在自成袁派的袁世海。第一天打炮《金山寺》,前面是杨、裘、袁的《失空斩》。随后陆续演出了《杨排风》、《取金陵》、《夺太仓》、《扈家庄》、《虹桥赠珠》、《忠烈鸳鸯》。并与杨宝森演出了《探母回令》、与吴彦衡演出了《翠屏山》。当时最受欢迎的是《金山寺》,翻来覆去,演出十几场之多。说也难怪,在这出戏里,不但他那"五杆枪"的出手功夫,被观众公认为出神入化, 就是他那绣刀下场,在撒花盆顶、盘臂缠腰的解数之后,抽出腰巾子脆率地亮相,两只绑着硬饶的脚尖纹丝不动地站在台上,长达四、五分钟,观众的喝彩鼓掌甚至口哨(当时上海观众为京剧艺术魅力所惑,必吹口哨而自豪)也伴随着长达四、五分钟,有人竟大声疾呼:"瞧哇!钉在台板上了!"仅此一端,足以说明宋德殊的武旦戏,震撼上海的观众到了什么程度。同业之中,也都心悦诚服地赞许他的功夫。老一辈的演员如周信芳、林树森、赵如泉、盖叫天、赵桐珊等,也为之吹嘘揄扬,推崇备至。在一次堂会戏里。林树森(饰关羽)、周信芳(饰黄忠)、袁世海(饰魏廷)合演《战长沙》,竟退居压轴,而席大轴于德珠的《金山寺》,奖掖之诚,可以想见。当时给德珠管事的朱玉康,生怕红珠红了,有人妒而伤之,每晚就在德珠的床前,席地而睡,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
    宋德珠载誉回平,那时李世芳、毛世来、张君秋也都先后组织了剧团,竞相演出。四旦相较,德珠以武旦挑梁,已输一筹。第一,武旦戏少,偶演大轴,耳目一新,久则雷同,渐伤胃口。第二,武旦戏剧情一般,非闹妖即殉战。第三,武旦戏技巧虽繁,而"出手"之外,最重头的戏为《泗州城》,也不过是"担子功夫","扑水功夫",见悟空打"刀、棍"、"刀下场";见灵官、玄坛打"对鞭"、"鞭下场";见青龙、白虎打"双刀、枪"、"枪下场";见木吒打"天罡棍"、"棍下场";见哪吒打"哪吒枪"、"枪下场";见金吒打"大刀、枪"、"刀下场";见伽兰走"抄包"、"转包"、"蹬加官";上高台走"拿顶"、"左右汉水"、翻"张半儿"或"两张半儿"而已;老例循传,司空见惯。笔无新意,何以辟境?剧目上不能出新,营业上自然见绌。为了巩固他的挑班地位,必要未雨而绸缪。这时,他的同学周和桐因嗓未恢复,不克登台,闲居在家。和桐为人机警异常,见闻亦富,毕业后曾留校任职,教戏派戏,颇具经纶。他很爱护德珠师兄的才能和地位,因而做了颖光社的"陈平",出谋献策,扶德珠的王霸之业。他抓住了我退出如意社的机会,请我来整顿颖光社,这也是他在颖光社里初出茅庐的第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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