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无意拈来如意珠(8-2)
整顿颖光社,当务之急是要有新剧出演。我给德珠编写的第一本戏是《蝶恋花》,写的是一个"叛逆"的巾帼英雄万香友,为了争取婚姻自由,与她那身为武职大员的父亲万鸿飞口角反目,抛家立寨,邂逅了意中人何玉郎,杀了他的仇家父子,万鸿飞奉命剿山,万香友改容战父。戏的前部,采用了《通天犀》的"罗圈椅",特请专工此间的武净大师范宝亭传授了椅子功夫;中部使用双戟,化用《战宛城》的武打,创出武旦的路数;后部戴着面具"起霸"、"对枪",也很别致。一九四一年秋,德珠首演此剧于三庆戏院,观众刮目以待,成绩斐然。那时,德珠家住商城后王公厂胡同,我住在西直门内黑塔寺胡同,相距甚远,为了排戏,每天中午德珠命他的包月车夫小白接我至宋寓。当时我还为其他演员编戏,不能不"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所以《蝶恋花》的排演方案,绝大部分是在我来往德珠家的途中,坐在黄包车里构思的。
和桐请我整顿颖光社,还有一层用意,就是借用我的名义,号召戏校的同学参加颖光社,与德珠合作演出,形成"戏校化新剧"的"一棵菜"。当时,颖光社的阵容面目一新,老生请了李和曾,武生请了王金璐、齐和昌,小生请了储金鹏,花脸请了王玉让,二路旦角是田玉林,二路老生是郭和涌,都是德球的同学师弟。头天在吉祥戏院
公演,和桐参考上海的路子,想在大轴《金山寺》之前, 把几位才能出色的师弟拴在一出长幅戏中,以示硬整。我和他研究结果,按高庆奎、郝寿臣合作的楷模,派了一出《魏蜀吴》,包括了《单刀会》、《战合肥》、《逍遥津》三剧,由王金璐演《单刀会》的关羽,郭和涌演鲁肃,齐和昌演《战合肥》的张辽,李和曾演《逍遥津》的汉献命,王玉让演曹操,郭和涌加演穆顺。整个演出,均宗高、郝,虽然是小巫之见大巫,然具体而微,衬托大轴,颇能生色增辉。但是,这时的北平戏园,已流行着《纺棉花》一类的闹剧和连台的彩头戏,传统节日就是能
派出"一朵花"来,,也只上座平平。颖光社的这场戏,只卖了半堂座,由我赔垫了五十元钱。这五十元的支付,意在保全颖光社的声誉,不想这小小的经济问题,竟牵涉到颖光社的组织问题,从此,德珠、和桐便把颖光社的命运强推在我的身上,这也无形中巩固了我为德珠编排新剧的情绪。所以,继《蝶恋花》之后,我又写了一本《百鸟朝凤》。
《百鸟朝凤》是根据明人传奇《钵中莲》的故事重新编写的。京剧传统武旦戏《百草山》带《锯大缸》,就是《钵中莲》的最后部分。历来对于《锯大缸》里的王大娘和她那护身法宝的缸,不甚了了。一般传说,认为王大娘是个旱魃,缸是她蓄水的邪器。实则这个缸的来历,关系着王大娘的一桩肮脏公案。王大娘本名殷凤珠,妹夫王合瑞,故称王大娘。王合瑞是江西湖口县的洗缸工匠,迫于生计,少年别离,远至奉化四乡立窑为业。殷凤珠貌美性荡。结识了班头韩成,移名四溢。这一年,韩成到奉化公干,殷凤珠于送行时赠其一支金钗。寓睹物思人之情。中秋之夜,韩成投宿于奉化缸窑,此窑恰是王合瑞开业的,杯叙之时,王合瑞以同乡之谊,询及故土的风物和殷凤珠的近况,韩成酒醉,炫其艳遇。倾述了他与凤珠之私,并出示金钗于王前,合瑞忿而杀之,留其头而斋其尸,烧制成缸,急归故里,面质凤珠,出钗为证。凤珠语塞,恳恕其过,合瑞不允,出盐卤、刀、索,迫之死,凤珠抱韩头而饮盐卤。合瑞草殓于棺,拟厝寄而远飏。恰同里有纨绔子弟祝痴生,夙涎凤珠之美,曾献痴情而遭凤唾,闻凤死,愿厝其棺于后圆。合瑞遁隐为僧,以避杀人之罪。祝痴生每夜拜祷于凤珠棺前。祈其复生。在一个风雨之夜,凤珠显魂,扼死痴生。"家堂六神"-钟馗、井泉童子、东厕
司、灶王、门丞、户尉--格斗凤珠鬼魂。凤鬼用韩成尸骨合成的那口缸强拒六神,六神不敌。搬请了"石敢当","石敢当"撞碎了缸。凤鬼愤而为厉,乡里均遭其扰,群叩观音解难。观音命土地神化作补锅匠。二次击碎其缸。凤鬼追逐土地神至百鸟山,以凤凰为首的百鸟王率群鸟大战凤鬼,鳞啄其魂,鬼患遂绝。整个剧情,奸杀、迷信,兼而有之,内容是不健康的。我编此剧,旨在说明《锯大
缸》的来龙去脉,发挥德珠全才(包括"刺杀旦"、"魂子旦"、"武旦" )的各种技巧和技术。最初定名为《美人魂》,不想因为这个剧名,几乎断送了《百鸟朝凤》的演出。
自一九三七年,日伪政权统治北平之后,剧社凡编演新剧,必须呈报警察局,待审阅批准后才能上演、所谓"审阅批准",只是虚名,其实是借机讹诈勒索。递给他们一个不大不小的门包,就会把"许可证"发给编剧者了。我最初编写的《火烧红莲寺》,就是通过中华戏校里一位训育员,打通了警察局某科员的关节,由校方送了二十元的"冰敬"(旧社会夏天送钱,在红封套上写"冰敬",冬天则写"炭敬"),臭豆腐块似的一张"许可证",便毕恭毕敬地送到我手。有阶可循,以后编剧,准此为例。这一次编写了《百鸟朝凤》,照例由周和桐去某科员家中
"呈报",哪知他的胃口与日俱增,二十元已难似魇其口,他借着《美人魂》的"美人"两字,大作文章,批驳禁演,理由是那时的日本当局正在仇视英美,他把"美人"剖解为"美国人",美国人还魂,是不利于大日本皇军的。我们接到批驳的"公文"。一时难以转圆,只得暂时辍排。颖光社在北平的号召力,只依靠新剧《蝶恋花》,难免剡岌岌可危。在此期间,我把传统武旦戏《夺太仓》重加首尾,改名为《碧血桃花》,又把《湘江会》充实内容,改名为《英烈春秋》,维持了艰苦的演出岁月。
一九四二年暮春时节,上海更新舞台经理董兆斌来京约聘颖光社赴沪演出,七月成行,正值上海的夏季。上海的戏曲界,从农历六月起延至七月(即公历的七、八两个月),素称淡季,正如北平剧坛冬腊两月的"偎东洞"(冬腊严寒,上座极衰,各戏班勉强维持,称为"偎冬洞"
)。到了九月菊黄,秋高气爽,上座大盛,称之为"金九银十"(意谓九、十两月为剧业鼎盛季节,如金银之可贵)。所以上海剧坛在七、八两个月里,慢说京角旅沪视为畏途;就是演彩头连台本戏的剧院,都以时装戏、清装戏如《阎瑞生》、《家》、《年羹尧》、《张汶祥刺马》等或外国戏如《新茶花》、《就是我》等为过渡,不图赚钱,只求保本;而演员无大蟒、大靠、勾脸、桂髯之苦,劳资双方,一举两得,以至菊圃梨坛,顿呈寂寥。偏在这时,我们应约赴沪,苗胜春到站来接,未知何庞若此。车至市中,黄桂秋已伫路相近,我才想起前番游护,曾应桂秋之请,给他编一本新剧。时挂秋定居上海,尝以黄派"嗲腔"挑班,他演出的《孙夫人》(《甘露寺》)起,至《祭江》)和《全部春秋配》等,亦能颉颃程、荀。他自从看了我编导的《鸳鸯泪》之后,即托苗二哥介绍,识我于万寿山餐厅,酒酣之际,提出请求,我当时囫囵答应,四平后却健忘了。车到其寓,盛宴接风,我才想起前约,只好说了一次谎话,佯告他剧本已写成一半,全部尚待杀青。问剧何名,姑指夙构之《泪还珠》以应之。苗二哥恭敬地先向我一揖,又向桂秋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以后就看你怎样能催翁先生早日脱稿。"桂秋含笑不语,心中有数,不再词费。第二天,我去看望老友刘斌昆。斌昆爽宜,不及寒暄,便皱起眉头埋怨我不该在这酷夏季节带颖光社来。他凭多年的经验,详细地介绍了上海三伏天的剧业情况,很惋惜地泼了一瓢冷水:"恐怕你们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我们的友谊之间太厮熟了,所以也毫无顾忌地回敬了他一记冷拳:"我是要在'热门'下注,押一个'冷门'。"
他解嘲地说:"你以为酷热的上海,没戏可听,就想在这个'热门'上押个'冷门'?只怕上海的火炉销熔了你那一片冰心!"我哈哈一笑,不再置辩,这一幕小小的"舌战",结束在共进百合避暑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