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无意拈来如意珠(8-3)
过了三天,颖光社在更新舞台演出了打炮戏《金山寺》。这正是一个溽热的夜晚,却出乎意外,座客狂满,宋德珠首次来沪的盛况又重现眼前。接着演出了他的代表作《杨排风·五打》、《虹桥赠珠》(即《全部泗州城》)、《湘江会》、《扈家庄》、《碧血桃花》、《青石山》,场场满座。十天以后,又翻演了《金山寺五杆
枪》和新剧《蝶恋花》,不论是酷热之夜,还是大雨之夕,场内都是座无虚席。院方为攫暴利,立刻露出了贪婪的嘴脸。那时,何海生正在该院担任宣传工作,他的爱人孙剑秋搭长班唱青衣,每天在中轴以前,与李慧芳唱生旦对儿戏《武家坡》、《桑园会》、《宝莲灯》等。李慧芳当时名叫李叔棠,正唱老生,不但嗓音甜润,余派风范,扮相也落落大方,颇具男儿本色。我在后台照料。时常攀谈,因而与海生、剑秋、慧芳相处甚得。院方看我与海生订交,便请海生天天于午饭之后陪我在永安公司三楼吃茶,并转述院方期我再排新戏之意,我明知这是资本家大耍"花手心",然难拂海生之请,只得耐着溽暑,将德珠的代表作《杨排风》增加头尾,前面加上杨宗保私下三关,杨宗登戏耍韩昌的女儿韩翠屏,后面则在杨排风打韩昌和打耶律的胜利高潮中,增加了大破"五花阵"。全剧定名为《杨排风小扫北带花猫戏翠屏》。上海观众喜欢在"骨子唱戏"之中能看到新颖的情节和传统的技巧,这个戏的锦上添花,正起了花香引蝶的作用,首演之日,又是狂满。更新舞台有一位做广告的杨先生,和我也说得来,他郑重地表示:"这次颖光社来沪,不但红了宋德珠,而且红了翁偶虹。"此语一传,和之者众。在这样的刺激下,又引起了我的兴致,继《花猫戏翠屏》之后,我又在《金山寺》的尾部加了一个余波--《花断桥》。"花断桥"是遥拟川剧的《断桥》而想象结构的。我久闻川剧"断桥变脸"之名,但未寓目,想象中的花脸青蛇,一定是骨腾
肉飞、大展身手,而衬托中的白娘子、许仙,也一定是有许多扑跌身段。这样的白蛇,正适合于武旦表演,朱德珠是颇能胜任的。我在编写这场戏时,已把一切身段、一切扑跌和三次变脸,想了个轮廓,由宋德珠演白蛇,王玉让演青蛇,储金鹏演许仙,每天夜戏结束,我们就在台上排练,他们根据自己的特长,又把剧本充实升华了许多,演出之日,又是一番盛况。这时。赵桐珊(芙蓉草)仍在黄
金戏院坐包,特来观看此剧,在后台遇到了我,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真能造魔,我不解什么叫'花断桥',原来是花脸演青蛇,卖了个三变脸!"当时,斌昆兄也同来凑趣,想起半月前的"舌战",立刻回敬我说:"怪不得你要在'热门'上押'冷门'!原来你养着一只花蝶,揣着一只花猫,攥着一条花蛇,来个'三花'闹上海!黄埔江的水,都叫你搅混了!"
旅行演出的剧团,最难得的是"财神月"。"财神月"是戏班的一句术语。主角叫座能力强,营业有保障,出于迷信心理,认为是"财神"保佑。遇到这种机会,前后台一团和气,笑口常开。朱德珠的颖光社演出半月之后,虽然暑热虐人,营业依然鼎盛,同业艳羡,都说颖光社碰到了"财神月"。在这个过程中,我个人也是分其余润的。只是在"打炮"的头一天晚上,碰到了一个颇不愉快而又愉快终身的"喜剧":当时更新舞台的后台总管是刘金魁,喝花脸的,文武全才,颇有经验,他从颖光社同人的口中,了解到我是一个票友出身的"羊毛",居然带班同到上海滩来。他有意试试我的"膂力如何",当《金山寺》上场的前一小时,我正在楼上周旋沪友,听到全魁响着喉咙叫嚷道:"角儿都派齐了,就是缺个伽兰,没办法,请你们社长翁先生上场吧!"我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告便友人,下到后台,与全魁相视一笑,便叫德珠的容装人员给我找一双合脚的薄底儿,一条青彩裤,我扎了胖袄,穿了靴裤,到彩匣子旁边,把镜勾脸,伽兰脸勾好了,正待勒头,金魁却笑着过来说道:"翁先生成啊!脸儿勾得漂亮!您是客位,哪能劳动?北平、上海都是一家。我来吧!"我当然还要客气。可是他已从去外衣,扮戏勾脸去了,我只好道声"辛苦",草纸沾香油,又卸了脸。其实,我心中有数,即使我真个份上伽兰上场,也不过是领着神将两边上,来一声"遵法旨",耍个棍花下场,就交待了。因为老路子的《金山寺》白蛇不打出手,武打场子,伽兰吃重;宋德珠的《金山寺》,大打出手,伽兰不再越俎代庖,至多与龟帅打一套天罡棍,垫垫场子。这时,我倒涌起了好奇之心。要看看刘全魁这个伽兰,究竟有什么别开花样的打头。原来他也是卖像儿的,和我估计的一样。一声"遵法旨",棍花下场而已。这个插曲,当时虽感不快,而事隔多年,想起我这个"羊毛"出身的带班人,居然没有"栽"在上海滩的后台,也足以快慰平生。
"饕风虐雨都经过,次第春风到吾庐"。斌昆兄善意的冷嘲热讽,全魁君恶意的抻斤掂两,虽然算不得什么风雨,但究竟是心潮上的意外波澜。波平浪静之后,我才写意地度过了这个"财神月"。每天午后,除海生常陪我在永安公司三楼品茶外,黄桂秋也常约我到跳舞场吃咖啡,座间还有他的弟子曹慧麟(慧麟是当时大舞台的女主角)。每当舞曲声杨,舞池中翩翩起舞之际,桂秋总是示意慧麟伴我跳舞,可是我这个不识相的"瘟生",未尝娴此,敬谢不敏。桂秋并不失望,只拣我爱听的话儿,与慧麟一递一搭地伴我闲谈。所谈无非是上海剧坛的趣闻轶事,有时月旦剧艺。桂秋极有见地,慧麟侈谈心得,丰富了我对于上海演员艺术的常识。当然,我也就我所知,把
京角中王、陈、梅、程、旬、尚,以及徐碧云、朱琴心、小翠花等表演艺术的特点,介绍给他们。在一般舞侣的心目中,以为我们是无聊的"摆卦摊"(舞场中对于旁坐不舞的来客,讥之为"摆卦摊"),但是他们又久仰桂秋的大名,熟睹慧麟的芳容,绝不相信他和她是"羊公之鹤",所以时常用诧异的眼光瞥一瞥我们这个奇怪的角落,哪知这一幕"哑谜剧"的组成者,竟是我这个不合时宜的书呆子。
有时,我与桂秋谈得酣畅,慧麟有戏,赶赴大舞台,告辞先行,桂秋就约我到"新雅"吃一顿广东菜或"老正兴"吃一顿上海荣。饭后,他问我作何消遣,我直言不讳地请他自便,我要到很远的一家小戏院去听仙霓社"传"字辈的昆曲。出乎我的意外,桂秋竟也欣然陪我同往。有两三次,我们同坐一部双座的黄包车,看了朱传茗、郑传鉴、王传凇等演出的《活捉》、《法场》、《痴梦》、《跪池》、《评话》、《搜山打车》、《下山》、《芦林》、《别母乱箭》、《十字坡》、《乾元山》、《嫁
妹》、《出门》、《渔家乐》、《占花魁》等剧。桂秋如此地意诚谊重,我想一定是为催促我早日写成他需要的《相还珠》剧本,但是他却只字不提。直到我们又续演半期之后,回平的前夕,桂秋又设宴为我饯行,还是不谈此事。我为他的盛情所感,在车站临别之顷,告诉他说,估计我们明年还会来沪,我一定把《泪还珠》剧本带来,共同商订。他很爽快地说;"明年您会带德珠来的。珠来!珠来!我将以翠盘迎珠,光照寒舍。"这一番短暂的盘旋,我想到了传统戏《张松献地图》,我扮演了戏中的张松,桂秋扮演了戏中的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