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无意拈来如意珠(8-4)
"财神月"的后半期,已到旧历七月。这时著名的绍兴大班从七月初一日起,开始在闸北戏院上演"平安大戏"。广告上高标什么"飞吊大王"、"七十二吊",以广招涞。我在幼年时,读过张岱《陶庵梦忆》中记载的"目连戏",后来从事戏剧,时常听到关于"平安大戏"的演出情况,印证了"平安大戏"即从"目连戏"衍变而来,久想亲睹,难得时地凑巧。今逢其盛,恰又值颖光社的业务是一帆风顺地"保啃"演出,既无需我再动笔墨,也无须我天天把场,我便以"难得浮生半日闲"的豪兴,不辞路远地疏,每晚坐黄包车到"老闸"看戏。
"平安大戏"为期半月,自七月初一至七月十五,我虽非每场必到,至少也看了半数以上。原来,"平安大戏"并不是一花独秀的〈目莲救母〉,每日节目轮流换演,如《玉麒麟》、《倭袍记》、《蘷龙镯》、《落帽风》等。在这些节目中,必然有一个被害或自杀的人物,从事件矛盾中合情合理地归结到人死为鬼,从这个鬼魂的出现,展开了所谓"平安大戏"的特殊排场:"走无常","男吊","女吊","鬼王捉鬼"。"阎罗坐殿"。"驱邪除孽"。"走无常"是男女无常和小无常,组成了嬉谑性的喜剧,诚如鲁迅先生的《社戏》所谈,无常虽在,却是善良的、和睦的。"女吊"是一个被摧残殒命的妓女鬼魂,戴女蓬头,搭鬼发,穿红褶子,套黑背心,通场走"魂步",随着节奏,用头部的动作点出一个"心"字来,先向左边一点,回转来追逐一钩,再向中间一点,最后是向右边一点--很明显地勾画出一个"心"字。走过一个圆场,在独唱中倾述自己饮恨而亡的遭遇,每一节段,司鼓人应声帮腔。声调虽简,而朴实凄厉,感人至深。"男吊"就是广告上大肆宣传的"飞吊大王""七十二吊",台上的天井子里预先给了个丈余帛索,"男吊"赤膊跣足,无冠无发,勾个狰狞鬼脸,跳踔上场,不唱不念,跃攀吊索,施展浑身解数,几个式子做完,两脚直踹帛索,箕坐帛上,以手遮目做遥瞰状。这时场上站着两位特约的乐师,每人一支"招军",气充力沛地吹出"嘟嘟嘟嘟……"的鬼嚎之音,调门愈吹愈高,愈高愈显凄厉,造出了男吊空中远眺、遍野怨鬼哀嚎的气氛。据说在乡间演社戏的时候,遍野空阔,星月无光,万千观众,屏息凝视,阒寂如死,加上"招军"摹鬼之声,彻人肺腑,不寒而栗。此说并非夸张,因为我在这灯红酒绿之夜的上海滩、满园汗气蒸人的小戏院里,耳接目与,也觉毛骨悚然。"男吊"演后,上来一群带彩的鬼魂,鸩缢刀索,备异其状,也是在"招军"声中群走圆场。最后上个鬼王,勾七色花脸,戴金花纱帽,扎软靠,披虎皮短甲,束紧腰小玉带,手举"鬼牌",身背"公文",带着四个横叉执钺的鬼车,赶逐群鬼。紧接着便是"阎罗坐殿","驱邪除孽"。阎罗扮相,与京剧大同小异,只是左右的牛头马面、文武判官,都戴着彩纸扎成的面具或帽子,这四个面具和帽子,在开戏以前就悬挂在上场门的边壁,作为"平安大戏"的标志。鬼王押群鬼上殿,阎王在"牌子"声中,写意地做些简单舞蹈,发放众鬼,大放爆竹而剧终。这个攒底的场开,并无恐怖气氛,但是听人传说;在乡间演社戏时,台中放一个大瓦盆,盆中满贮烧酒,酒中加盐,群鬼上场后,检场人一把火彩,火彩恰落盆中,酒与盐溶,腾起尺把高的绿色火焰,将台上人的面孔映成惨绿颜色,两旁再响起"招军",又是一个令人瑟缩颤抖的场面。
这些排场,虽说是叹为观止,但是还不及《目莲救母》中五花八门。《目莲救母》在"平安大戏"中,于七月初一、初八和十五分演三场,有人特烦,酌情加演。在
《目莲救母》里,除了"走无常"、"男吊"、"女吊" "鬼子捉鬼"、"阎罗坐殿"应有尽有之外,还穿插着似与剧情无关而又不离剧脉的插曲,如"王婆骂鸡","张三打父","哑子背疯"。这些穿插,在清宫四大传奇之一的《劝善金科》中有迹可寻,并非率尔臆造。最聪明的调度。是把班中的所有好角都能罗致一堂,各展所能。这出戏是以老旦刘清提为主的,当家生、旦。用武无地,于是派戏人大显身手,派当家旦角串演"女吊",又派所有生、净都扮乞丐花郎,在傅员外"施舍结缘"一场戏里,乞丐们得到财物,喜而欢踊,兴之所至,串起戏来。这样,那些当家的生、净就能把各人拿手的好戏不化装地唱起来,饱书餍观众之望。我那次听到的是:当家老生陆长胜和陈鹤
皋串演《五龙会》,陆长胜唱高行周,陈鹤皋唱郭彦成;陈鹤皋又和当家大净莜杨松串演了《龙虎斗》、陈鹤皋唱赵匡胤,莜杨松唱呼延赞;还有一个当家老生莜芳锦和陆长胜串演了《后朱砂》;而当家旦角莜玲珑的"女吊",走起那"心"字魂步,唱起那凄婉曲子,更是出色当行,卓尔不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