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无意拈来如意珠(8-9)
究竟这个恶迹昭彰的常玉卿凶到什么程度?我们在演出期内虽未亲身感受,可是目睹过这样一件惊心动魄的事,说来颇似戏文。那是宋德珠演出的第一天,剧目是
《杨排风五打》带《花猫戏翠屏》,正待开锣,忽然看见常玉卿的一个亲信保镖名叫宋占甫的摔跤汉子,面色惊慌地从前台跑到后台,跃墙而去。他是在北平西单商场的"跤场"里被常玉卿约来的,跤技很好,得到常的信赖,横行于夫子庙一带。每日三餐,饭馆推门就进,餐而不费,绰号叫"一指天门开",其凶狂可知。就在颖光社首演之夕,汉奸汪精卫豢养的卫官学校里的几个军人想白听戏,直闯国际剧场,宋占甫本是坐镇票房的拦路虎,当然拒其入场,双方由争执而动武,宋以跤技护身,摔打了几个军人,军人愤而求援,顷刻间开来两连士兵,包围剧场,宋以"光棍不吃眼前亏"的经验,跃墙而逃。当时秩序大乱,观众也裹足不前。我在后台正与曾占上海的名武生张桂轩坐谈往事,闻得此讯,桂轩挑着眉毛说;"找常大爷去!他有办法!"我在他的指点下,步上一座小楼。推开
楼门,于烟气弥漫的室内看到桌棱椅角斜跨箕踞地坐着十来个横眉立目的"白相人"一个个歪扛着帽子,斜叼着纸烟,脸上肌肉都是那么一跳一跳地颤动着,眼光齐集在当中的太师椅。常玉卿的痴肥身躯塞在椅子里,面前桌上放着两把手枪,他眯缝着眼睛,拧着眉毛,两臂同时在腹部搂圆圈儿,肚子是一凸一凸的,牙咬得咯吱吱的响,口吐着办咈吁咈吁的气,喉咙里迸出低沉嘶哑的声音,将手掌
立起来向下劈斫,衬托那一连串的"我要杀!--,我要杀几个!"这个场面,简直把我惊得呆了,不敢久停,撤身回到后台,请教张桂轩。桂轩得意地大笑说:"怎么样!大爷会有办法,他要杀人!他正在运蛤模气呢!"
我下意识地问:"运蛤蟆气?可是要打架?假若打起来,您这个大字辈的怎样?"桂轩轻蔑地谈谈一笑:"我哪能动手?我是朱砂掌!动一动就是几条人命啊!"这时的房台,整个沉浸在寂静之中。直持半小时后,才见那帮打手簇拥着常玉卿迭笑连声地来到后台。常玉卿高扬着那张杀气未退的紫黑肥脸,得意地说道:"没事了!没事了!按辈份说,闹事的都是我的学(念成"萧"字的阳平声)生!开戏,开戏,放心,放心。南京有我常玉卿,孙猴子就跳不出如来的手心去!"他虽然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安慰演员,而在安慰的同时却也故意地显示了他那胜利者的威胁,音拨弦外,语夹冰霜。
剧场小楼里的魍魉"水陆"和匪魁的魑魅狂狺,更使秋坚定了"以理尅理,以正压邪"的信念,此念既定,心里反倒踏实了。在演出的十四天中,我旅游南京的夙愿得偿--雨花台买雨花石。
雨花台在聚宝门外,离国际饭店很近。少年步健,七时起床,七时半即可走到雨花台。那时的雨花台还是牛山濯濯的几堆上阜,毫无林泉点缀,却有日寇刑场的铁网石柱玷污了这座名胜古迹。差强人意者,是从山麓直到山顶,俯拾皆石,石必有色,色必成纹。不过石质粗糙,着水始显其色,贩卖花石的童臾妇妪,都是攒石一篮,盛水一孟。以备浸水看色而益其值。他们都是随手在泥土里拾掇
而来,正象《穆柯察》里焦赞所说:"搂把搂把一大堆,检把检把一大捆。"有经验的顾客,都不屑于买这等凡品。若想备以馈友,则任他漫天要价,我自落地还钱,当时一篮石子只需十元就可买到。偶游夫子庙,有一个卖石子的摊贩,以十二碗蓄水供石为一付,每付要价亦十元,则精致多了。我买过几付之后,逐渐厮熟,曾到他住的竹楼上看他珍藏的佳品:一块是"喜鹊登梅",一块是"花点苍
苔",一块是"什样锦",一块是"虎头盔"。每块竟索价二百元,爱而又吝,迟不还价。他为褒其石而阐其道,向我述说了养石子的四项标准:形、质、色,文。上品的石子,一必须圆扁平妥,斯谓得"形";二必须光滑明润,斯谓得"质";三必须七彩真着,斯谓得"色";四必须神肖形似,斯谓得"文"。有"文"而凹凸欹斜者,有"色"而粗糙沙麻者,有"质"而"色""文"不真者,有"形"
而空洞无象者;都是下驷之品。我觉得他的阐述。颇有道理,准此买石,渐有收获。第三夭,我在雨花台又被卖石者包围了,一再遴选,都不称意,有位老大娘从竹裙里取出一块扁平圆润的花石,声也不响地放在水盂里,送到我的面前。
我看到水孟里的花石,红白两色。交织如云蒸霞蔚,云缺处"有朱红龙头,昂然矫立,龙体则隐约地微现于白云赤霞之间。诧为异品,亟询售价,老大娘瞠目对我,骈两指代表二百元钱,我不暇思索地还以半价,老大娘微笑地掉头而去。
品在迩,失之交臂,当然惆怅,我正想招呼增价,同游的金鹏、金培讽笑地曳我而行,边走边说:"一块石头,一百块钱还不卖!您干麻花这冤钱?"我们走到"明方孝孺尽节处"的石碑附近,看到一位正患癣疥的老人袒坐在碑前曝太阳。他相询似述地说:"买石头?我有好的。"说着,向身后的草屋里唤出他的孙儿,孙儿平端着两个细磁白孟,每个孟中浸着五六块晶莹透明的花石,玛瑙般的五光十色,璀璨夺目。我注视半晌,"哎呀"一声,半向老人半向金鹏、金培说:"不买了!不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言语,不但迷惘了老人,也惶惑了金鹏、金培。在回路上,他们问我:"这样的好花石;怎么不买?"我呆呆地答以"价钱一定高昂,何必花冤钱"而结束此游。其实这两孟花石,几度来游,从未见过,我何尝不想买?只怕索价果高,金鹏、金培一定又会善意地阻我狂兴,只好缄默地割爱了。但是这一天的下午和夜间。我心里都是不平静的,晚间演出,在后台看到各色各样的戏装,就仿佛看到了那两孟花石;夜间梦境,也仍然是那两孟花石。翌日,六时即起。只身独往,直奔石碑后面的草屋。恰巧那位老老人正在屋前漱口,他看到我,就很诚挚地说:"我料到您今天必来买我这两孟花石。"他把我让到那简陋湫隘的草屋里,一张破台子上,摆着七八孟同样的花石,各呈异彩。老人似乎是曾经沧海的鬻石老手,又似乎是玩石者的细心朋友,索价不高不低,使你在"痒痒筋儿"上,不得不买。我以每孟三十元的代价,买了四孟。他见我玩兴甚豪,似乎很神秘地告诉我:这些花石,不是雨花台上的产物,是从六合县灵岩山玛瑙洞中贩来的。灵岩石与雨花石根本不同。灵岩山在六合县东十五里,高二百一十丈,周围大约二十里。山里有个玛瑙涧,盛产五色文石。石子经年在涧水里浸润着,年代愈久,石质愈润,花色愈显分明。但是玛瑙涧没有旱路可通。只可撑船而入,水路又长,一日不能往返,何况采集文石,还须费些工夫,采石的人必须在船上度过几天,饱受风霜之苦,才能有所获而归,前些年常有人来往采贩,运到这里来卖,索价虽高于雨花石,而顾客仍争趋之,逐渐地认为聚处即是产处,就把这些灵岩文石当作雨花石子了。这些年,日寇横行,动辄杀人,无人敢去撑船再到玛瑙涧了。老人最后说:"我这些文石,还是往年积存的。因价高于雨花石而滞销于此。先生既喜养石,何不偿我所有,都买了去?"我被这晶莹灿烂的异品、闻所未闻的奇迹所征服,不到十天,真个地尽我所有而罄其所有。癖好的程度,往往伴随着偶得异品而增进。在我买到这些灵岩文石之后,聚兴更浓;晨起即至雨花台,买石后才在六朝居吃些松枝汤包、鸡汤干丝。聊进早点。
六朝居楼堂宽阔,座客寥寥,据座独餐,大可玩石,习以为常,服务员不待招呼,就把一个精致的白盂送来,注满清水,供我浸石赏鉴。十几天的收获。除那几孟灵岩文石之外,还买到雨花台出产的几块形、质、色、文兼备的石子,一块是纯黑色而又浓淡有致的"米家山水",一块是黄质夹晶的"腊梅迎雪",一块是青质红章的"朱砂判儿"(红文肖似钟馗),一块是骊黄驳杂而又夹晶如瀑的"水帘洞"(黄文肖似猴王)。只是没有那块索价二百元的"绮霞朱龙",引为憾事。回北平的那天,下午五时开车,金鹏、金培凑趣地说:"老师,今天就要离开南京了,您不想再看一看雨花台?也许别有奇遇。"我也正眷念着那块梦寐以思的"龙石",正拟再访,于是又登雨花台,从熟识的卖石人口中,得知那位老大娘所住的草
屋,运直找去,恰好在家,素看其石,爱不释手。她仍坚守前价,毫无转圜余地。看看天色近午,不敢再多流连,我声也不响地掏出二百元,塞在老大娘手中,捧石而去。金鹏、金培笑而不语,我仿佛听到他们在心里说:"老师真与石子结了孽缘,不冤不乐!"事隔数十年,此石犹在,有时把石赏玩,想起当年痴呆,亦不觉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