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知音八曲寄秋声(9-1)
我的五十年的编剧历程,并不是单线顺序而下的。百余个剧本的产生,大都是在错综的情况下交替而得。不可能划定某一个时期是为某一个演员长期编剧,也不可能标出某一个阶段为某一个剧团编剧。
一九三九年,我在为中华戏校编写《美人鱼》、《鸳鸯泪》的间隙中,就曾为程砚秋编写过一个剧本:《瓮头春》。编写程派风格的剧本,当然要熟悉程派戏。我之熟悉程剧,还有一段足资回忆的过程。
那是一九二○年,我十一岁的时候,就听到我的姨父梁惠亭提到"程砚秋"三个字。因为惠亭公与荣蝶仙是同业,知道他有个徒弟,那时还叫程菊依,嗓子很好,能与刘鸿声配戏,唱乙字调。所以他和家父谈戏,就时常提到程砚秋是个有前途的演员。我那时已学唱花脸,对旦角不甚感觉兴趣,虽然记得了程砚秋三个字,却并没有看过他的演出。直到一九二四年,我才在华乐戏园初次看了程砚
秋演出的《红拂传》。说实话,我看这出戏的目的,也不是为看程砚秋,而是为看侯喜瑞。第一,我爱花脸,对于花脸扮演的角色特别感兴趣;第二,我曾在堂会戏中看过名票陈子芳、舒子元合演的《三侠图》(即是《红拂传》的故事),陈子芳演红拂,舒子元演虬髯公,记得虬髯公的扮相是揉红脸、带红虬髯。戴风帽,扎箭衣,外套反毛皮马褂,扮相并不很美。舒子元是唱铜锤花脸的,嗓子好,唱几句颇动听,而工架、做、表则相形见绌,侯喜瑞专工架子花脸,估计他演的虬髯公一定很出色。因此我便央求母亲给了我一元钱,用八毛钱买了张戏票,一毛钱吃了顿包子,一毛钱坐车。那天《红拂传》的前面是周瑞安的《金钱豹》,看来也很过瘾。侯喜瑞的虬髯公自然餍我夙愿,而程砚秋的表演艺术,却更使我感到意外新奇。首先是程砚秋的唱工,顿觉与众不同,我虽然年纪尚幼,京剧知识还浅;尤其对于旦角的唱腔,不甚了了。可是我所听过的旦角唱腔与程相较,似乎都觉逊色。程腔的新颖悦耳,立刻征服了我,从此就逐渐地喜听程腔,由程腔而及于梅、尚、荀、徐(碧云)、黄(桂秋)和老伶工陈德霖、吴彩霞。可以说,程腔是使我对于旦角感到兴趣的发动之始,而程腔的发展阶段也就在我的心目中印下了一个蓝图。当时口碑频传,都说程砚秋的为人如何地温文尔雅,侠骨热肠;悦其艺而仪其人,渴望一见,总没机会。
一九二六年,我在上海的《戏剧月刊》上开始写《脸谱论释》一文,主编刘豁公函请我找几张程砚秋的剧照,受友之托,便登门拜访了他一次,承程先生热情接待,立即在相片上面亲笔写了上下款,那一次我们只谈了些寒暄之语,并未涉及剧事。我感到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我还认识不多的名演员之中,他似乎不象是位演员而更象是一位学者。因此,更加深了我对他的敬慕之情,由人及艺,总觉得他的艺术不是仅仅几篇评论文章可以阐明其渊深之度的。所以后来我看了他上演的新剧《文姬归汉》,我没有从具体的表演艺术上倾述我的赞许之心,而只是应征为文,用我幼年时最喜欢作的"四六体"写了一篇(文姬归汉序》,刊登于《黄报》,承程先生谬加赏识,收入他的《霜杰集》中。直到此时,我与他也只是在文字因缘中有所默契,还没触及到对于京剧艺术的交流。
程砚秋的新剧,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梨花记》、〈龙马姻缘》、《花筵赚》、《青霜剑》、《鸳鸯家》、《聂隐娘》、《红拂传》等,剧本都出于罗瘿公的手笔。第二阶段,《碧玉簪》、《玉狮坠》、《斟传记〉、《陈丽娜》、《文姬归汉》、《梅妃》、《荒山泪》、《春闺梦》等,剧本都出于金仲荪的手笔。一九三六年,他曾请
陈墨香编写过《费宫人》,创用立体布景,只在新新戏院公演了一次。一九三九年,我已在中华戏校工作,他看过我写的《美人鱼》、《鸳鸯泪》等剧,便请我给他编剧。我给他编写的第一个剧本便是《瓮头春》。
《瓮头春》产生的背景,是由于我看到当时的社会里妇女谋求职业之难与从事职业之苦,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当时所谓的"女招待"。她们为了全家生活,一方面受尽了资本家的压榨和无聊顾客的侮辱,而她们的公婆、丈夫、叔伯,小姑等对此不但豪无悯感之情,反而望风捕影地处处怀疑她们,另一方面,她们忍气吞声所挣来的血泪钱却又被家人随意挥霍。象这样不公平的现象,在当时的社会里可以说是比比皆是,这一幅幅悲怆惨痛的生活画面,真是触目惊心。我出于内心的愤懑,以笔抒怀,借剧控诉。程先生又是善于表演这种正直善良而又倍受压迫的女性形象,便组织了一个故事,征得程先生的同意,用了半月时间,写成剧本。那时程先生住在东城什锦花园,一个盛夏的星期天,我带着剧本到他家共同商议。客厅外边,有山石花木之胜,客厅里边,布置静雅,程先生用冰啤酒待客,环境清幽,心脾清凉。他一口气看完了剧本,很同情剧中主角史寄愁的遭遇,尤其从编法上欣赏这个情节:史寄愁的丈夫文尚华用史茹苦含辛当女待挣来的钱,丧心病狂地约友聚饮于史所服务的酒楼,恬不知耻地畅饮名酒"瓮头春色",由此一场导致了最后史寄愁殉身碧波的悲惨结局。
程先生很有信心地想排此剧,约定再细读剧本后,可能还有些修改的地方。过了一周左右,程先生又约我到他家里。他拿着《瓮头春》剧本,含笑相迎,劈头就说:"《瓮头春》写得很好。希望能多加几段抒情的唱,我可以多创几段新的唱腔。"我才要问何处加唱,程先生把剧本合在桌上,先请我喝冰啤酒。我已逐渐了解了他的性格,考虑不成熟的问题他是不会轻易出口的。我们缄默地对坐约十余分钟,他仿佛是颇为遗憾而又有点兴奋地说:"我有几位朋友也看了《瓮头春》的本子,他们一致说好,适合我演。但是他们又善意地建议,说我演出的悲剧太多了(当时程砚秋的代表作是《金锁记、鸳鸯冢》《青霜剑》、《文姬归汉》、《荒山泪》、《春闺梦》等),能不能排一出适合我演出的喜剧?您说好吗?"这似乎是一个暗示:《瓮头春》已不列入排演之例,而是要我再写一个新的剧本。我正在思索如何回答,程先生又接着说:"《瓮头春》是要排的,最好调换一下,您是否先写个喜剧性的本子,调剂调剂。"程先生的笃实诚挚。与我认识到的他的沉默寡言,同样地印在我的心头,他是不轻易然诺的。在我了解了他的诚意之下,反而面有难色地说:"只怕材料不太现成。"他似乎出乎意外地满意于我的回答。只说了一声:"好!"
回身打开玻璃书橱,取出一本焦循的《剧说》,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举以示我:"您看这段材料如何?"原来就是《剧说》里转载《只麈谭》的"赠囊"故事。文字极短,瞬即看完,我未加思索,答以可为。程先生似乎更兴奋地拱手一揖,含笑相视。这时,恰巧又有客人来访,我即告辞,就在程先生那句带有鼓励性的"敬候佳音"的送客声中,使我在回家的途中就开始回味这个素材,考虑如何将它写成一出适合程派排演的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