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知音八曲寄秋声(9-3)
剧名已定,人物已具,怎样编写,还要构思。根据故事发展的规定,我采用对比的方法,描写贫富两种环境中的人物,随着人物生活的互相转化,环境也互为转变;而社会群相的趋炎附势更是随波逐流地变换嘴脸。为了写好主要人物的性格和思想感情的发展变化,我试用"烘云托月法"、
"背面敷粉法"、"惟灯匣剑法"、"草蛇灰线法",期望取得舞台上的效果。如主角薛湘灵的出场,先用胡婆、薛良等仆从进递嫁妆,薛湘灵不怿而斥,微愠而责,把幕前场上的人物写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就把幕后未出场的人物写得颐指气使,咄咄逼人。而薛湘灵沦为仆妇之后,又用赵守贞的丫环碧玉和儿子卢天赋,以薛湘灵在富贵生活里惯于听到的语言、惯于采用的行动,相应地以其人之道还于其人之身,拨动她的心弦,激醒她的头脑。为了避免"大团圆"的平庸收场,在本来少得可怜的人物行动线上,抓住仅仅可以荡开剧情、小做波澜的先换服饰后吐姓名的一个缺口,试图收到"豹尾击石"的效果,从而用了周庭训怀疑湘灵而信口诬蔑的曲笔,发展到薛母质问赵守贞的小小高潮,最后赵守贞以两句[散板〕说明真象,戏也就在薛湘灵回答赵守贞的一段[流水〕中闭幕。这些大概的想法,初步构成写作的轮廓,在提笔编写时,当然还有所发现,有所取舍。
《锁麟囊》剧本写成之后,恰巧戏校当局又布置了一个任务:攒写全部《姑嫂英雄》。我只好请教务主任张体道把剧本转交程先生。过了三天,程先生电约相晤。这时已是初秋,他的客厅里更是凉生四壁,一片清幽。他很快地翻看剧本,似乎已是熟读过了。从"选奁受囊"薛湘灵的第一次出场。看到"春秋亭避雨赠囊",他眉毛总是一挑一挑的,时露笑容,嘴里似乎在咀嚼什么,夹杂着声音很低的一个"好"字。继续看到了"寻球认囊"那一场,他更是全神贯注地挑着眉毛,一只手又微微地摆动或翻转着,似乎在做身段。及至看到"回忆往事"的唱段,他忽然皱了皱眉毛,反复地看了又看,最后合上剧本,闭起眼睛。我们相对默坐约二十分钟,他倏地站起身来,给我斟了一杯热茶,兴奋而又谨慎地说:"您看这一场的[西皮原板]是不是把它掐段儿分做三节,在每一节中穿插着赵守贞三让座的动作,表示薛湘灵的回忆证实了赵守贞的想象,先由旁座移到上座。再由上座移到客位,最后由客位移到正位。这样,场上的人物就会动起来了。"程先生的建议,不仅生动地说明了场上的表演,更大可升华剧本,深化人物,我欣然接受,遵议照办。程先生又接着说:
"几段唱词,您也再费点笔墨,多写些长短句,我也好因字行腔。"我正想着如何写法,不觉皱了皱眉。程先生却说:"您不必顾虑,您随便怎样写,我都能唱。越是长短句,越能憋出新腔来。"我正想就这个问题向他请教请教旦角唱腔的规律,程先生又似乎心照不宣地说。"您写的唱词,都合于旦角的唱法,而已合于我的唱法。从唱词上,我看出您是懂得旦角唱法的,您就按这个路子,在句子里加上一些似不规则而实有规则的长短句,有纵有收,有聚有散,看似参差不齐,其实还是统一在旦角唱词的句法规律上。我不会没有办法唱的!"我即忙说:"是不是就象曲子里的垫字衬句一样?不悖于曲牌的规格而活跃了曲牌的姿态!"程先生轻轻地拍着手说:"对极了!您既会填词制曲,写戏词还有什么问题!"我们的谈话已近尾声,而在尾声中又得到他许多启发。程先生说:"末一场,亏您想出个'关子',安排了薛湘灵先换衣服,赵守贞后表事件,一举两得,很有道理。薛湘灵有个短暂的下场,既有利于薛母、周庭训、周大器等人的上场。又能在薛湘灵换装上场之后荡起周庭训怀疑、薛母质问,以及老少傧相和两位贺客的炎凉表态等等波澜,这样也就避免了结局摆在观众面前而不耐久坐的'起堂'。尤其是收场的一段[流水]
,我可以随唱随做身段,场上的人物也可以随着我动起来,就在动的场面中,落幕结束,始终控制着观众的看戏情绪,避免了一般'团场'的'正是'"念对儿'的平凡形式。只是薛湘灵换装上场后唱的那段[南梆子],我打算改唱(二六〕,不用换词,照样能唱。"我说:"我
安排这段〔南梆子〕本来是为表现薛湘灵喜悦和伤感的复杂情绪。"程先生说;"我明白。这个板式,就是象《春秋配》里姜秋莲唱的似的。不过我认为薛湘灵此时的心情,应该是沉重过于轻松,唱〔二六〕更显庄重。"我说:"[南梆子]
里可以加〔哭头〕啊!" 程先生说:"[二六]里照样可以加[哭头]。等我编出这段腔儿来,唱给您听听。
这是我与程砚秋先生第一次在京剧艺术上的交锋。我深深地佩服他那深厚的艺术素养和精湛的艺术见解。同时也第一次听到他说出一句戏班里的俚语--他说:"您这个剧本,确实写出了喜剧味道,许多喜剧效果一定兑现,而又没有一句‘馊哏'!"
在兴奋的心情驱使下,尽管戏校的编剧事务较忙,我还是熬了两个深夜,把程先生要求修改的地方尽量改好。仍由道兄转交。过了几天,程先生电话告我;剧本修改得很好,不需要大的改动了,我已准备编腔,争取早日上演。可是,事过月后,却又寂然无闻。那时我家住在戏校附近的妞妞房胡同,在一个薄暮黄昏的时候,程先生来到我家,他提出《锁麟囊》唱词里有几个字需要换一换。他
随口就哼着唱腔,哼到了那个唱着不合适的字,停而视我。我稍加思索,选字相商,稍加推敲,迎刃而解。从这天以后,他不时也向戏校办公室通电话,我们即在电话里商讨着改字换字的问题。后来我才知道,程先生那时已在天天琢磨唱腔,午后散步,常到什刹海、后海。积水潭一带阒寂无人的地方,很清波烟柳之幽趣而移宫换羽,所以他乘着余兴,就在薄幕黄昏,移玉蜗庐而斟字定词。在理词
换字之中,听到程先生哼唱一句两句的唱腔,不禁使我神驰意往。一心希望着早日得见演出。后来道兄告诉我,程先生已编定了全部唱腔,每天晚间到马神庙,就正于王瑶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