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知音八曲寄秋声(9-4)
直到一九四○年五月下旬,《锁麟囊》终于在上海黄金戏院上演了。当时我在天津《大公报》上看到一篇关于《锁麟囊》的剧评,文中极誉程腔之新,也谈到了剧本中有些新的手法。闻鼙鼓而思将帅,只恨无缩地之术,一步赶到上海黄金戏院,看看《锁麟襄》如何演出于舞台之上。
正当我浮想联翩之际。接到程先生从上海寄给我的一封短信,略谈了《锁麟囊》深受上海观众欢迎的情况,并附有五月三日的戏单一张。从戏单上得知《锁麟囊》首演阵容是综合了南北两地的演员,由吴富琴饰演赵守贞,芙蓉草饰演胡婆,张春彦饰演薛良,孙甫亭饰演薛母,顾珏荪饰演周庭训,刘斌昆饰演梅香,曾二庚饰演碧玉,李四广饰演老傧相,慈少泉饰演小傧相,李富春饰演卢胜筹,
王荣森饰演赵禄寒,李小龙饰演贺客胡杰,杨善华饰演贺客程俊,韩金奎饰演卢义,王春茂饰演卢仁,卢庆元饰演锣夫,李万元饰演周大器,王小群饰演卢天麟。七月下旬,程先生回到北平,我们在一个宴会上晤面,座中有人问到《锁麟囊》在沪演出的情况,程先生兴高彩烈地谈了一些花絮,言简意赅,对于上海方面的配角演员,推崇备至,具体地谈到李小龙、杨善华扮演的贺客,颇有昆丑风范,王荣森扮演的赵禄寒,更有梆子老生的激情;芙蓉草扮演的胡婆、刘斌昆扮演的梅香,更是名下无虚。为全剧增色不少。由程先生的叙述,更引起我渴望亲睹演出的心情。直到一九四一年四月,程先生才在北平长安戏院贴演此剧。那时北平的新戏,一期只演一场,由于《锁麟囊》在沪演出的盛况先声夺人,破例连演两场。阵容人选,除吴、张、孙、曹等仍为原演,梅香换了张金梁,胡婆换了李四广,赵禄寒换了陈少武,周大器由戏校学生符玉恭扮演,卢天麟由戏校学生沈金波扮演,贺客程俊换了韩富元,胡杰换了张永泉,卢仁换了赵春棉,卢义换了李益善;更有逸趣的是:老傧相换了慈瑞泉,小傧相仍为慈少泉,真父子扮演假父子,那些炎凉势利的插科打诨,出自他们父子口中,台下知者笑不可抑,而台上演者亦忍俊不禁。当然,最强烈的反应,首先还是程先生那些脍炙人口的新腔,其次是剧本中预期的喜剧效果,这些效果,都是反映当时社会现实生活中具有社会意义的喜剧现象与喜剧矛盾,我不敢自诩为以笑为武器,暴露而鞭挞了这些社
会现象,只是无愧于初衷地没有追求低级庸俗的笑料与廉价的剧场效果。
程砚秋先生在中年以后,每当旅行演出归来,必在北平休整一个时期,除应各戏院之约每周演出两场戏外,其余时间就是读书、写字、看电影、酝酿新剧。此次游沪回平,自不例外。我们几次晤面,总以为他必定提出修改《瓮头春》剧本的意见,准备排演,不想出乎意外,他却提出一个新的题材,请我动笔,而这个题材又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百花公主》。程先生几次流露出他要编排此剧的动机,是在上海演出《锁麟囊》之后,有许多朋友都异口同声地向他建议:程派形成了,影响很大,悲剧的代表作已然昭昭在人耳目,有口皆碑。现在又成功地演出《锁麟囊》,充实了喜剧之席;遗憾的是,仿佛还缺少一种武舞兼备、服装藻丽、结局美满、文武并重风格的代表作,程派戏里虽然有《红拂传》、《聂隐娘》,但有舞而剧情略平;虽然有《金山寺》、《穆天王》,但有武而戏文略淡;有人还具体地提出了《全部百花公主》,侈谈此剧如何如何地花雨缤纷、彩虹绚丽。程先生鉴于《锁麟囊》之一演而红,也想择新而试。当他提出编写这个剧本的同
时,流露出对于我的信赖,并预示他把自己第三个阶段新剧的创作将寄托在我的身上。从事艺术的人,最难得的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知己。程先生对于我的知遇之情,使我产生了两种感受:第一是我这个喜欢花脸的粗线条的人,居然得到程派创始人的倚重,更当自勉。第二是知己相处,来日方长,区区一本《瓮头春》,在程派艺术的大道上迟早会际会风云的。于是我打消了修改《瓮头春》的
念头,不再为春色迟迟而耿耿于心,转而想到以后的笔墨耕耘,如何能不负知己而秋收在望。
我研究了程先生所以想编演《百花公主》的心理。程先生对于新剧目的编排演出,必有一个缜密思考、精细推敲的阶段。他自成流派之后,在一般观众的印象中总以为他以唱腔取胜,念、做、舞、打虽然也穿插在不同的节目之中,而先声夺人的还是程腔之美。殊不知程派之所以成为程派,没有相互适应的念、做、舞、打,怎能成为一代宗匠?尤其是他的武工,几乎不为一般观众所重视,而他
自己却不甘"雌伏"。他曾演过《琵琶缘》中的苏巧云,末场开打,敏捷酣畅。他在学旦之初,先从丁永利学过一出《挑滑车》,打下武工基础,几十年来,他从未忽略过武打的研究,同时他又从武术前辈醉鬼张三和武术名家高紫云学过许多真功夫,对于武打,从兵刃到技术,曾有过许多新颖的设计,只是没有一出适合展露这些武打的节目而一显身手。他曾学过昆曲的《百花赠剑》和《百花点将》,也没有机会实践于舞台。此时从友之议,触动夙愿,所以要编演《百花公主》。而我呢?我曾多次看过韩世昌等演出的《百花赠剑》和《百花点将》,也觉得事有可为。便欣然接受了程先生的要求。
恰巧这一年,山西梆子(即晋剧)的名演员联翩来京,我是每场必看,也曾看到了山西梆子的这个节目,剧名是《百花亭》,其中有些表演技术,细腻处尤胜于昆曲。我便建议程先生有机会看一看山西梆子的《百花亭》,博采旁收,他颔首称是。
当我仔细研究了这出戏的整个剧情之后,发现了一个要紧的问题,即与程先生商议。问题的症结,是百花公主最后的生死。按《百花记》传奇原本,百花公主错识了江六云而赠剑联姻,结果受制于江六云的内应手段,以致兵败凤凰山,遁入德清庵为尼,江六云眷念百花公主,又用一个苦肉之计,赢得了百花公主的谅解,终成眷属。从整个剧情的发展来看。百花公主既失慎于先,理应愧悔于后,自刎以殉,才显出她那壮烈激昂的本色,团圆的收场是个赘瘤,应当割除。我将这个意见与程先生讲了,他十分郑重地同意我暂时搁笔,缜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