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知音八曲寄秋声(9-5)

    过了几天,山西梆子名演员吉凤贞又在吉祥戏园白天演出《百花亭》,我又去看了一次。散戏之时,无意中看到了程先生,我们默契地相对一笑,几乎同时地说出:"您也来了!"出了吉祥园(当时的吉祥园在东安市场内,是路东的门口),程先生约我到紧邻吉祥园北边的东亚楼吃晚饭,我知道他有活与我商量,便毫不客气地一同上了东亚楼。程先生很有兴致,饮兴甚豪,一连要了三个"白蘸鸡"下酒,边饮边谈他看了山西梆子的心得,对于"百花亭"一场"饮茶"、"背兵书"的神气做功,"点将"一场掏翎子的身段,都非常赞许,并对我向他推荐此剧而表示感谢。谈来谈去,便谈到这出戏的结尾问题,他带着酒兴说道:"我反复看了传奇原本,觉得百花不死、终成眷属的结尾,不无道理。"我也很兴奋地插话说:"我也仔细地推敲过了,不知是否所见略同?"程先生接着说:"从整个剧情看,故事起源于百花公主的父亲安西王因与朝中左丞相铁木迭尔有意见,为泄私念,蓄意谋反,破坏国家的统一。百花公主恃勇而骄,帮助父亲发动内战。江六云为了制止这场内乱,暗探安西王府,无意中遇到百花公主而赠剑联姻。在这里,可以写一写江六云暗中劝阻百花应以国家统一为重,不要穷兵黩武,发动无原则 的内战。百花公主刚烈单纯,置国家大义于不顾,江六云无奈,只得履行他的预谋,釜底抽薪,迫使百花兵败。最后在德清庵外,假设苦肉计的时候,仍贯串着这条线索,再次阐明弥止内战,拯救黎民的初衷,感动百花,悚然而悟,悔内战之非,内疚于怀……"程先生说到这里,我忍耐不住地插话说:"对!对!我也是这样想的!同时写出百花公主从正义与非正义的是与非,表现出她那由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女儿心肠。这样结构,似乎说得过去了。剧名就叫《女儿心》吧?"说到这里,程先生给我满斟了一杯酒,他自己也一饮而尽地吃了一杯,两手一拍,说:"好!我们就这样写,剧名也这样定了。"从这一席话中,消失了我最初认为程先生是沉默寡言的印象;原来他在兴高彩烈的时候,也是滔滔不绝地口吐珠玑。
    《女儿心》剧本写完,程先生很满意,稍加修改,就在次年赴沪演出时,再一次联合黄金戏院的演员,经过半个月的排练,首次公演于黄金戏院。在这出戏里,程先生除创造了几段合于百花公主性格的新腔之外,还特制了豹尾双枪,大显武打身手。"点将"一场,特制了二十四面百花旗,按着二十四个节令,各绣应时花枝。场面绚丽,文武并重。沪上朋友看了,"不但热烈宣传这出戏的演出成功,还为程派代表作中又增添了一出突出"武""舞"风格的新剧而致贺。首演的阵容,与《锁麟囊》一样地整齐,由顾珏荪饰演江六云,芙蓉草饰演江花右,苗胜春饰演安西王,刘连荣饰演巴辣铁头,张春彦饰演邹化,曹二庚、李四广、刘斌昆、韩金奎、盖三省、慈少泉、李小龙、杨善华分饰瞎、老、哑、瘸四对情侣。"德清庵"一场的大段[二黄反调],好胜叠出,突破藩篱,又多新创。在《反调》过门中穿插着四对情侣的过场,表面的效果,是活跃舞台气氛;而写作目的,却是推动百花公主内心感情的发展变化。由于程腔和舞台调度的成功,把剧本里所要表现的内在涵义,通过表演艺术而强有力地感染了观众。"百花亭"一场的"饮茶"。"背兵书","点将"一场的"怒斩巴辣",眉棱眼角的细腻表情和掏翎子等身段,融合昆曲与山西梆子的精华,创出了崭新的风格。尤其是"赠剑联姻"时,百花、六云翩翩起舞,那些合"扇"身段,高矮亮相,在步法轻盈,塑型静雅的美的气氛中,酣畅地表现了舞蹈语汇。据程先生自己谈,这一场的身 段,有些地方还是从芭蕾舞里化用来的。
    孰知当时"四小名旦"之一的李世芳,也由他父亲李子健(子健是山西梆子的名旦演员)移植了此剧,取名 《百花公主》。世芳虽是梅兰芳的入室弟子,而对于程砚秋也事以师礼,他听说程先生在上海已演出了《女儿心》,恐怕珠玉在前,自己的演出相绌,便婉转地说明衷由。程先生安慰他说:"你但放宽心。你既排演此戏,我这出《女儿心》以后只在上海公演,决不在平、津各地演出。我希望你不要动摇、不要畏葸,全力以赴地排好此剧,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提出来。一题两作,古已有之,何况你又得自家传,我更应当助你成功了。营业方面决不会受我的影响。"果然,程先生恪守诺言,《女儿心》始终未在平、津演出,致使一般酷嗜程剧的人,至今谈起,仍然引为憾事。我之亲睹此剧,还是在一九四六年冬,程先生 再度赴沪而露演于天蟾舞台的,那期间我正在天蟾舞台长 期驻班。
    当我写完了《女儿心》剧本,程先生编制该剧唱腔的 时候,他从王瑶卿先生的谈话里,又发现了一个题材--传 统戏《武昭关》--请我改编,增益关目,结构成一出故事完整的《马昭仪》。《武昭关》原是生旦并重的折子戏,主角是马昭仪和伍子胥。马昭仪原是秦国五样公主的宫娥侍女,五样公主许婚楚国太子,马昭仪陪至楚国,楚平王父纳子媳,由佞臣费无极定下了"金顶轿换银顶轿, 五样女换马昭仪"之计,将马昭仪配与了楚太子。伍子胥 的父亲伍奢,愤平王之灭绝伦理,谏本逆君,全家问斩。只有伍子胥逃樊城、过昭关、吹萧吴市,存诸刺僚,伐楚鞭尸,雪了冤恨。在戏曲里,对于这个题材,流传着两种不同的演法,一种是伍子胥独身过昭关,戏名叫《过昭关》。另一种是伍子胥保护马昭仪逃国,被困于禅宇寺,戏名就叫 《禅宇寺》。有人认为这段情节也等于伍子胥过昭关,而伍子胥却是扎靠起打、独退楚兵,为了区别于"过昭关",就把这出戏定名为《武昭关》,而把伍子胥独身过昭关的戏定名为《文昭关》,用"文"、"武"二字分冠于"昭关"之上,以示不同。两个"昭关"。双存并茂,在舞台上流传了几十年。王瑶卿先生在三十岁左右的时候,正以《武昭关》名扬剧坛。那时,王派新腔,已改革了许多旦角的传统老调,《武昭关》里有一段[二黄快三眼],只那一句"走天涯,奔地角,凄凄惨惨"的闪板垛句,就开辟了震撼菊坛、群起仿效的炽热风气。王瑶卿先生四十岁嗓子"塌中"以后,不能再演此剧,传授于梅兰芳。梅兰芳与王凤卿合演,颇获好评。后来梅派本戏逐渐积累,鉴于《武昭关》戏幅过小,虽演双出,而叫座能力仍不能埒于本戏,所以就不常露演了。在程砚秋与王瑶卿先生研究《女儿心》唱腔的空隙中,闲谈涉及此剧,王瑶卿先生便鼓励程砚秋把《武昭关》增益关目,编演全本 《马昭仪》,并建议由我执笔。程砚秋转述王先生的原话说:"翁先生编剧很有些新的手法,他的《锁麟囊》、 《女儿心》两个剧本,我已拜读过了。这出《武昭关》在他手里,轻而易举,不算什么,你何不请他动一动笔,很快地就会又添一出程派新戏,同时也保留了一出别致的老戏。"由于王瑶卿先生对于我在编剧上的赞许和鼓励,我自当欣然应命。就在程先生演完《女儿心》回平之际,我已然把剧本写好,定名为《楚官秋》。
    当时演这个故事的还有马连良先生,剧名为《楚宫恨史》,也是从"金顶轿换银顶轿"起,着重写伍氏父子的忠烈行动,突出伍奢骂殿,伍子胥战樊城,不带"文昭关",更没有"武昭关",马连良分饰前部伍奢,后部伍子胥,马富禄饰演费无极,李洪福饰演伍尚,马春樵饰演武城黑,全剧以生角表演为主,五样公主和马昭仪都是配角。我编写的《楚宫秋》,当然以马昭仪为主,与马派的《楚宫恨史》毫不雷同。程先生接到剧本后,即着手创制新腔,设计扮相。他从王瑶卿先生口中得知当年王派演此,马昭仪打"月华旗"腰包,以象征她是五祥公主的替身,而"月华旗"的使用,只是利用传统戏箱里现有的成品,因陋就简。程先生有条件另制新装,所以他设计出来一套合于传统规律而又雅淡靓丽的服饰,兴致勃勃地准备在一九四三年赴沪时,仍在黄金戏院排演此剧。
    结果,一九四三年秋,程先生再度旅沪,由于《锁麟囊》、《女儿心》二剧先声夺人,观众一烦再烦,连演而盛况不衰,前台后台都主张不必再排新戏,《楚宫秋》的排演计划,遂成泡影。更不料就在这次由沪回平之时,日伪特务怀着卑劣的目的,狼伺于前门车站。无理寻衅,侮辱程先生,亏得程先生精通武术,孤身击溃了几个特务腿子,自身未受损伤。气愤之下,从此遁隐于西郊青龙桥,务农陇亩,谢绝舞台。
    原来程砚秋先生自从北平沦陷以后,多次拒绝了梨园公益会的义演要求,他直率而愤慨地宣称:"我是中国人。我不能为日寇义演,叫他们购买飞机大炮来屠杀我们的同胞!"义正词严,闻者赧然。日寇汉奸早已隐恨在心,准备在这次下车检查的时候,故意刁难,寻衅用武,目的是要损坏程先生的眼睛,毁灭他的艺术生涯。哪知程先生以武自卫,英勇地覆灭了他们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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