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知音八曲寄秋声(9-6)

    程先生务农于青龙桥后,并未忘怀于京剧事业。时常折简相召,请我到青龙桥去。在他那土屋绳床,朴素简单的环境里,我们吃着玉米面窝头,腌萝卜条。喝着小米粥,天南地北地纵谈艺术,其乐陶陶,不下于大酒肥鱼。他为我这几年来为金少山、宋德珠、吴素秋、黄玉华、徐东明等编写剧本的多产而祝贺,也提醒我如遇有适于他演出的材料而为他编剧。他解释说:"我现在虽然不登舞台,但是仓库里的后备物资却不能漠然视之。有朝一日,阴云消尽,我还是要为京剧事业努力的。"我安慰他说:"狂风暴雨不终朝。迟早会听到您的秋声。"我们谈来谈去,谈到他务农之余,作何消遣。有无素材,可资参考。他说:"目睹时艰,心情悒悒,只看些笔记杂文,排忧解闷而已。"说着,从床头拿起一本《两般秋雨庵随笔》,翻开一页,说:"您看这段'圈儿信",写得多有意思。"我说:"这段文字,我倒是烂熟烂熟的。我想作者的兴趣,一方面是从巧思出发,一方面也反映了封建社会群众生活中的文盲之苦。"程先生若有所悟地说;"是啊。从来文盲之苦,妇女尤甚,多少人吃了不识字的苦处,以致酿成悲惨事件。您何不写一个提倡妇女识字的剧本,以振聋发聩,移风易俗!"我也若有所悟地说:"卓识如君,一语破的。这个题材,值得一写。"
    说也奇怪,我与程先生每次晤谈,总是倍感兴奋愉快,久久不忠于怀。回家之后,立即构思,仍以《瓮头春》剧本的写法,借用《灵娲石》中"徐吾会烛"的意境为开端,结构了一个较为曲折的故事,并颇为自信地把它编成剧本,定名为《通灵笔》。剧本写好,寄与程先生。程先生回信说:"……剧情曲折,写法别致。'会烛'一场,边织布边教孩子读书识字,从而引起众女伴也要求识字,又穿插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也要求拜师识字,颇有烘云托月之妙。以下引起由识字而能写信,由投信而解人危难的正义情节。不是喜剧,而喜剧的意味很浓;不是悲剧,而悲剧的气氛又蕴藉其内。希望您再多加两段唱。我将来一定要演,一定要演。"
    程先生一诺千金,从不食言。果然,在抗战胜利以后,他二次出山,一九四六年到上海天蟾舞台演出时,即着手准备排演《通灵笔》,并从杜颖陶兄之议,拟改剧名为《天涯芳草》。那时我正在天蟾舞台,提出了保持原名《通灵笔》的意见,程先生也接受了。哪知他辍演数年,观众渴想程腔如大旱之望云霓,这次公演,无戏不满,尤其是《锁麟囊》、《女儿心》两剧,仍然连演不衰。第一期演完,因有《楚宫秋》、《通灵笔》两个剧本可充后备的生力军,程先生毅然答应了院方请求,于一九四七年春节又蝉联续演一期,营业依然鼎盛,不必再排新戏。即可奏凯还师,于是只得与院方约定,再度到上海时排演此剧。
    一九四八年,国民党反动派在军事上节节溃败,大批伤兵游勇涌入城市,盘占戏园,野蛮闹事。一般观众,裹足不前。各地剧业,无法维持。程先生赴沪之约,不能实现。直到一九四九年北京解放,程先生怀着空前的喜悦心情重组剧团,又请我给他编写了《裴云裳》和《香妃》两个剧本,准备在外埠演出。这时,我与李少春、袁世海、叶盛章共同组织了"新中国实验剧团",时常随团外出, 不得与程先生常常晤面。听说他在外埠已上演了《楚官秋》,而《通灵笔》、《瓮头春》等剧,终未能实现于舞台。
    我谬承程砚秋先生引为知己,在他第三个阶段的新剧创作中先后为他编写了七个剧本,次序是:《瓮头春》、《锁麟囊》、《女儿心》、《楚宫秋》、《通灵笔》、《裴云裳》、《香妃》。这七个剧本,都是他所喜爱的题材,准备陆续排演的,但是人事变化倏忽不定,七个剧本,三现四隐。倒是他的弟子刘迎秋,请我给他编写了一本中型戏《骂锦袍》,在唱腔、做、表各个方面,都得到程先生的指拨,以标准的程派风格演出,颇得内外行的赞许。只因他是业余爱好者,不常演出,故知者甚少。
    从编写程剧的过程中,我摸索到一条经验:一个编剧者,一生中所编写的剧本,不见得全部都能演于舞台。每写一个剧本,只能当作一次习作,不必殷切地期望它开花结果。但是在培植这个艺林作物时,又必须有开花、结果的信念,才能无愧于艺术良心。

(第九章完,稍后请看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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