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喜连升”到“富连成”(2-5)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七月七日,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了进一步侵华的卢沟桥事变,近在咫尺的北平局势十分紧张,各戏院一度停止了演戏。北平沦陷以后,为了维持全社人员的生计,不得不考虑恢复演出的问题。经大哥出面与前门外鲜鱼口内华乐戏院(今大众剧场)经理万子和交涉,签订了在该院长期演出的合同,剧目则以能够招徕观众的彩头戏为主。万子和受我大哥委托,专程去上海重金礼聘了擅演彩头戏的王桂林(即盖春来)和黄桂两位先生到富连成社担任艺术指导,主持编演带机关布景的大型彩头戏。随同两位先生来北京的还有上海天蟾舞合的布景设计师和制作者二十余人。
彼时李世芳、毛世来等主力演员已离社组班,彩头戏的演员主要由元字班的学生们担任。经过几个月的排练,于次年(1938年)元月起,在华乐戏院正式公演了一至四本《乾坤斗法》(《桃花女破周公》),李元芳、冀韵兰分饰桃花女,哈元璋、刘元鹏分演周公。以后又演出了《三进碧游宫》等戏。彩头戏火炽新颖,引人入胜,每本皆能连演五、六十场。从经济收入看,那一度的确是上去了。但从对学生技能的培养着眼,则不宜过分地提倡。如果一味地让学生凭藉彩头取悦观众,则势必荒疏丁对他们基本功的训练,从长远看是大不利于他们的。许多老师向我大哥提议,应当恢复传统戏的演出。大哥觉得老师们的见解有道理,便与万子和重新商议,决定晚场演彩头戏,白天则仍演传统戏。选样做的结果,既保证了戏院与科班的经济收益,又兼顾了对学生的全面培养。
这年阴历七月,排练并公演了应节戏《天河配》,戏中有机关布景,真牛上台,其间还串演一些新编的舞蹈。因其新奇,上座率依然很高。科班尝到彩头戏的甜头,继《天河配》之后,又加紧排练了应中秋节而上演的神话剧《广寒宫》。出人意外的是,还没等到戏正式公演,却有一场致命的灾祸降临到科班头上。一天凌晨,华乐戏院隔壁以制作兼销售无极丹、避瘟散而闻名的长春堂药店,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着一团火球腾空而起,燃起了熊熊烈焰,霎时,华乐戏院也变成了一片火海。存放在后台的喜、富连成科班三十多年积聚起来的全部家当--服装、道具以及新制做的全堂布景,在短短的三个小时里,悉数化为灰烬。仅有几件蟒,几只装在笼子里的小白兔和移在墙角上供奉的祖师爷像幸免于难。富连成科班面临着灭顶之灾。
身为社长的大哥龙章,万分焦急与痛惜,他会同华乐戏院经理万子和一起去找长春堂经理道士张子馀,要求他赔偿戏院与科班的一切损失。张经理一面口头应允火场清理完毕后即设法予以赔偿,一面却暗中与华乐戏院副经理吴明泉商定,由张出资重建华乐戏院,建成后,股份之一半仍归原股东,另一半则归张所有。吴明泉与张子馀系儿女亲家,自然偏袒张家,万子和原是张子馀的故交,亦能利益均沾。他们沆瀣一气达成谅解,却把科班视为异己。我犬哥孤立无援,只得呈状北平地方检察厅,强烈要求肇事者长春堂药店赔偿科班的一切损失。孰料,张经理出钱买通了几个庭长,致使官方迟迟不予开庭审讯。经再三催促,才勉强开庭,无非是走走过场而已,问题一拖再拖没有进展。这么大的科班,师生数百人,怎么经得起如此拖累。大哥出于无奈,只好打发师生们暂时回家。经过几个月的周旋,检察厅才作了一个与事实完全不符的结论,大意是:起火原因系长春堂药店与华乐戏院中间夹道之电线走火所致,戏院被烧并非药店起火所殃及。意思就是说双方面的责任半斤八两,谁也不负赔偿另一方的责任。这显然是在有意为药店开脱。大哥接到这个判决后忍无可忍,乃与科班教师们商议,拟组织全体师生集体到高等检察院请愿,要求改正不公正的判决。有的教师当即劝阻大哥不要贸然行事,否则会有被指控聚众闹事之可能。大哥权衡利弊,只得强压怒火依照法律程序向高等检察厅起诉。恰在此时,张子馀通过万子和向我大哥透露:不要再去上告。一俟华乐戏院动工重建,一定考虑给富连成社一笔款项。望龙章不必着急,张某决不食言。大哥情急如火,哪肯轻信这些空口无凭的许诺,依然把希望寄托在法律的公正裁决上。不想连过三堂,情况依然如故。
正在大哥一筹莫展之际,三哥盛章率领四哥盛兰与我等一行人从上海回到了北平。三哥是个嫉恶如仇的硬汉子,他得知事情的原委之后,便去长春堂药店找张子馀辩理,不巧张没在,他又到对面的长春寿材店去找,仍然没找到。三哥对店里的伙计们说:“请转告你们东家,就说我叶盛章来找过他,请他务必在一半天内跟我见上一面。事情很明白,富连成科班几十年的家当和几百个学生的前途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葬送在你们东家手里。这把火怎么着的我们心里明镜儿似的,你们东家心里更明白。别看我们是穷唱戏的,可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东家想赖是赖不掉的。告诉他,甭想串通官府压我们,把人挤兑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拿出钱来赔偿我们损失便罢,不然的话可别怪我们叶家弟兄不客气!”三哥说完这番义正辞严的话,转身走出了店铺,直吓得伙计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张子馀听了伙计们的转告,两天没敢露面,第三天过堂后,他感到再继续拖延下去不妙,便托人来约我大哥、三哥等人到他开设的庆丰堂饭庄面晤。那天被约的还有万子和、尚小云、郝寿臣等头面人物。在饭桌土,我的两位哥哥据理力争,坚决要求张经理赔款三十万元,张觉得这个数目太大,不肯接受,结果闹了个不欢而散。事后,经中解人多方调停,才于数日后再度聚会于庆丰堂饭庄,最后商定由张子馀出资十万元,以“协助补偿”的名义支付给富连成社。大哥对“补偿”的提法本不同意,但迫于科班面临的重重困难,又兼在座的朋友们一再说合,只得忍气吞声作了让步。谈妥之后,当场立了字据,当事双方和中解人均在字据上签了字。随后,张子馀当众开具了面值十万元的支票,亲手交给我大哥。至此;一场轩然大波才告平息。
经过这场意外的劫难,富连成社的实力大衰。彼时,三哥、四哥和我终日忙于演出,没有精力同时过问科班的事务,况且我们在经济上已能自立,更不愿仰仗科班的盈余维持生洁。经过我们弟兄三人的合计,决定无条件脱离富连成社,放弃我们原在科班中应享有的一切权益。公开声明,今后富社的盈亏兴废概与我三人无涉。自那时起,科班便由我大哥实际掌管起来,二哥只是辅佐他做些事情。三哥虽然在经济上与科班划清了界限,但在演出之暇,仍然尽着自己的一份义务,经常到科班去,向元、韵两班学生传授技艺。
大哥用赔款购置了仅能应付一般演出的部分戏装、砌末和其它物资之后,将师生们召回复课,经过两个月的恢复,才开始演出。因当时华乐戏院尚未竣工,暂在徐兰沅先生经办的广德楼演出夜戏。不久,大哥率领元、韵两班的学生先后去沈阳、上海等地演出了半年多。从上海返回后,华乐戏院业已修复,但只准富连成社演出日场。夜戏只得移到吉祥、长安及哈尔飞戏院轮流演出。此时,黄元庆、刘元彤、徐元珊、谭元寿、茹元俊、哈元璋、李元芳、殷元和、冀韵兰等是演出的主力。
火灾后又恢复演出,这期间虽有过短期的红火,但由于日寇投降前夕市面的混乱和物价飞涨,科班的营业也如落日黄昏一蹶不振。虽然先后增聘过侯喜瑞、高庆奎等先生到社充实教学力量,三哥盛章也亲自为学生们排戏,但科班的元气已无法恢复如初。到了1943年,元、韵两科相继学成出科,许多教师也纷纷离社各奔前程,富连成社的实力已经很空虚了。按照原来的设想,本欲在韵字班以后,再按“庆”、“福”、“来”的次序继续招生,但由于局势动荡,科班亏累,只在1943年招收了一小部分庆字班学生,以后再也没有招生。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秋,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百姓们的日子并没有因此而好过。艺人是社会的底层,景况就更不妙。富连成社虽然还存在着,但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师资已所剩无几,演出也无法安排。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我大哥因病不再问事,社里的事务转由二哥荫章主持。他撑持了很短时间,终于无计可施。富连成科班不得不在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夏天解体。学生们有的转入其它科班,有的则改行了。
自父亲创建富连升科班,到富连成的倒闭,前后经历了四十多个年头,共培养出喜、连、富、盛、世、元、韵七班学生计七百余人。可以说,它是解放前由私人开办的一所历史最长、规模最大、质量最高、影响也最广的京剧艺术学校。它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地,对我国京剧艺术的繁荣和发展起过并继续起着积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