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令人怀念的几位老师(3-1)
我们坐科七年,经受了许多位老师的精心培育,他们不仅把精湛的技艺无私地传授给我们,而且也以自己高尚的道德情操潜移默化地教诲了我们。每当想起那些哺育我们成长的先生们,便油然产生一种亲切而崇敬的感情。虽然他们早已长眠九泉下,但他们的音容笑貌却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依然给我以鞭策。下面,我仅把几位教年长的先生的情况只鳞片爪地介绍一下,借以寄托对全体老师们的怀念与感激之情。
(一)萧长华
萧长华先生字和庄,艺名宝铭,祖籍江西新建,后迁居江苏扬州。他生于光绪四年(戊寅)十一月初八日(即1878年12月1日),卒于1967年4月26日。按我们民族的传统算法,他老人家享年九十整寿。
萧先生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亲(读:“庆”音)爹(我的四姐嫁给了他的儿子箫盛萱)。他出身很苦,家境贫寒,很小就被送进-座老道庙里当了一名伙计道。每天的差事就是打扫庙堂,看守庙门。名义上是位道士,实际上无异于一名勤杂工。由于整天在那种讲究迷信的环境里生洁,耳儒目染,也学会了一些所谓的“法术”。诸如“八仙转桌”、“小鬼儿转香”一类的迷信把戏,他全能做得来。小时候的这段特殊经历,在他的头脑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使他既浸染了较浓重的封建迷信意识,又奠定了规规矩矩做人的道德准则。
幼时,他拜了信奉道教的演员徐文波(即名琴师徐兰沅之父)为师,跟徐先生和周长山、曹文奎等先生学老生戏和娃娃生戏。曾在三庆班演出过《三娘教子》、《桑园寄子》中的娃娃生和《桑园会》、《赶三关》中的老生角色。后来,渐渐对丑行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由先为票友而后下海的旗人(满清皇族)演员裕五(裕云鹏)给他开蒙,专门教他丑角戏。光绪二十一年(1896年),他正式拜在名丑宋万泰(艺名宋赶生)名下,专习小花脸技艺。这位宋万泰先生与当时最著名的昆曲丑角(一称苏丑)杨鸣玉老先生同台多年,在四喜班更与红极一时的须生孙菊仙(老乡亲)先生经常合作,戏路极宽,能戏很多。萧长华先生在他悉心培育下,刻苦钻研,深得个中三昧。不仅深悟了丑行艺术的奥秘,且能触类旁通,融汇了其它行当的技艺,达到生旦净丑皆能、文武昆乱不挡的地步。尤以方巾丑最为拿手,他所创造的带有书卷气的汤勤、蒋干一类的丑角人物形象,绘影绘声,入木三分,脍炙人口,被内外行一致公认为典范之作。
萧先生不仅艺术造诣极深,而且注重道德修养。他一生从不沾染任何不良嗜好,着力修身养性。为人忠厚朴实和蔼可亲,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一言一行都十分检点,决不允许逾越那个时代的道德规范。虽然,他早年的思想带有浓重的封建主义色彩,并且极其虔诚地迷信九皇道,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具有高尚道德情操的人。他有一个良好的愿望,就是竭尽全力扶贫济苦,为祖师爷传道,让京剧艺术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他只允许自己为善举,决不允许自己作恶事。对于钱财上的事,从来是淡然处之。科班每次演堂会或行戏,都会领到赏钱,所有的人都可分到一份儿,唯独他和我父亲两个人从来不要。对于本来应当领取的合理报酬他们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那些不应获得的非分之财了,就更不屑一顾了。有这么一体事很能说明萧先生的道德品质。光绪二十六年(即农历庚子年,公元1900年),八国联军侵占了北京城,一时市面混乱人心惶惶,有钱的阔佬们都携带细软匆忙外逃。跟萧先生住在一个院子里的房东在逃走前问萧先生:“您不到外边儿躲躲吗?”萧先生回答:“我一个穷唱戏的怕什么,我不走。”那位房东又说:“那好,我们全家先到外边儿避一避,这所房子、这些家具物件以及地下埋的东西,就全托给您照看着啦!”萧先生说:“您要信得及我,我就给您看着。您要信不及我,就另找别人看着,我这就找房搬家。”房东连连摇头说:“您这是想到哪儿去了,咱们一块儿住了这么些年,您的为人我是一清二楚,信不及您还不托您呐,您就多费心吧。即便有个风吹草动的我也决不埋怨您。”萧先生听了以后说:“既是这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从此,萧先生一直给这家看着这份产业,直到自己在西草场置了房产,从这里搬走为止,几十年间从没动过人家的一草一木。他信守的一条道德准则是:不义之财不可取。
萧先生生活之简朴,梨园界尽人皆知。他从不乱花一分钱,衣食住行非常节俭。他没做过什么好衣裳,平素一向着布衣、布袜,穿圆口家做布鞋。哪件衣裳也得穿它十几年。到了晚年,他经常被朋友们邀去作客,在很多人的劝说下,他才添置了几件较为考究的衣服,也无非是夏布大褂、春绸夹袍之类。而且应酬过后,立即脱下来,仍旧穿布衣。到了解放后,因为参加社会活动的机会多了,他才做了中山服,只在隆重的场合里当礼服穿。他一生不穿皮鞋,认为牛是耕地的牲畜,劳累了一生,人在它死后剥皮制革再做成皮鞋穿,太不近情理。看见别人穿,他也不高兴。
他特别珍惜水,决不浪费一点一滴。他在西草场买下住宅以后,分别在前院安装了自来水管,在后院打了一口苦井。他规定前院的自来水只能用来淘米、做饭;至于洗脸、洗澡、涮家伙等,一律要用后院的苦水。他自己用水更是节省,早晨起床以后,打上一盆苦水,先漱口后洗脸,洗剩下的脏水舍不得倒掉,还要留到晚上在火炉上坐热了洗脚用。他还利用空地种了-些小麦、老玉米以及白菜、黄瓜等蔬菜,并用安在苦井上的轧水机浇灌它们。
他对电的使用也很节省,他规定晚上不能多点灯,七八间屋子都黑着,只在当院里点上一只电灯照亮儿。理由是:这也比点煤油灯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