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令人怀念的几位老师(3-2)

    吃的方面就更简单了,一般总是吃素。猪肉,他不爱吃,牛肉,他不肯吃,平常就是炒素菜吃。只有到他过生日那天,全家才包一顿饺子。
    我岳父谭小培对萧先生的这些做法总是着不惯,认为萧先生过于吝啬。老哥儿俩只要碰在一块儿,免不了就要开两句玩笑。我岳父说萧先生是“守财奴”,萧先生则说我岳父是“败家子儿”。一次,玩笑过后,萧先生一本正经地说:“我可比不了你,你上有谭鑫培,下有谭富英。不过,可别忘了,年轻时如果把钱花过了,老的时候可就要受罪啦!”话虽刺耳,但确是发自肺腑的忠言。我岳父听了不住点头称是。
    萧先生外出时从不坐车,不管多么远的路,也不论风雨阴晴,他都夹着一把雨伞徒步而行。有时我们从科班所在地虎坊桥出发,乘大敞篷汽车去颐和园演戏,萧先生总是比我们早几个小时就动身。演完戏之后,无论怎么让,萧先生也不上车,依然是步行回城。如果说每次都在下午六点钟左右散戏,那么萧先生走到家的时间总要到晚上十点钟以后。
    他自己不坐车,也不允许他的儿子萧盛萱坐车,特别是人力车,更不准坐。他认为同样是人,不能有的坐车,有的拉车。有一次他走在路上,看见盛萱坐着一辆人力车迎面过来,他就讥讽地对儿子说:“嗬!您辛苦啦,要不怎么得用人拉着满街跑呢!”盛萱急忙下了车。此后,没有特殊原因,他轻易不坐车。
    另一次,萧先生陪梅兰芳先生去上海演戏,梅先生作为晚辈,生怕累着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就让管事的姚玉芙、李春林给萧先生租一部汽车,每天接送他上下园子,萧先生得知此事以后,立即找到梅先生说:“我不坐汽车,坐那玩艺儿我头晕。”梅先生又说:“要么给您雇辆黄包车(人力车)?”萧先生又阻止说:“不,那种车更不能坐。我的腿脚还好,畹华你不必为我操心啦。我走惯了,成。”
    从以上这些小事情上看,萧先生似乎很吝啬,其实不然,他自己虽然如此节省,但对扶贫济苦的事,他却从来是慷慨大方当仁不让的。每年春节前为救济贫苦艺人而举行的义演,他都带头参加。他捐款给粥厂赈济贫民,冬舍棉衣夏舍暑汤,并跟几家寿材店有约:凡穷苦艺人死后无力成殓的,只要拿着他开的条子去买棺材,只收半费,另一半由他付款。极度贫寒者,可全都由他出钱。他还在宣武门外自新路与松柏庵之间的安苏湖买了一块地皮,开辟了一个“安苏湖梨园义地”,专门埋葬那些在北京无亲无靠的外籍贫苦艺人。 (后来,这里的坟都平了,改建了一所艺培学校;解放后又改成北方昆曲剧院)
    萧先生对中医中药也有一点研究,他常年配制一种治跌打损伤的药,名叫“五虎丹”,无论内行外行,只要有人来要,一律免费奉送。
    尤其令人尊敬的是,为了使京剧艺术得以继承发展,萧先生毅然于二十七岁这个最旺盛也最有前途的艺术年华里,放弃了个人得以飞黄腾达的舞台生涯,甘为人梯,担负起当时梨园界里一般人所不屑于从事的戏曲教育工作。
    萧长华先生在科班里生旦净丑无所不教,文武昆乱无所不授,是一位博学多才的全能教师。他教戏认真仔细,一丝不苟,不仅教技巧而且讲戏理。他在教三国戏时,对剧中的每个人物都要做精辟透彻的分析,决不允许学生们囫囵吞枣,以致演出戏来似是而非。
    萧先生独具一双识别人才的慧眼,他善于在学生幼小的时候,洞悉每个人潜在的素质,为他们选择适合发挥所长的行当。例如我四哥盛兰,原本是学青衣花旦的,萧先生觉得他扮相虽然俊俏,嗓音也嘹亮,但从他的内在气质观察,他身上蕴含着男性的刚烈,所以他演旦角,动作显得硬,声音则过于刚,与其学旦,莫如学小生,而且是武小生最为合适。他向父亲提出了这个建议,父亲觉得很有道理,于是让四哥改了工。这一改真改对了,终于使盛兰成就为小生行中出类拔萃的人才。又如袁世海,最先学的是老生,可他本人却喜欢花脸戏。萧先生发现他无论长相、身材都酷似郝寿臣先生,学花脸更合适,结果也给他改了工。这一改也改对了。袁世海终于成了独具风范的优秀花脸表演艺术家。
    萧先生不仅教戏,更重育人。他经常对学生讲解做人的道理,可谓诲人不倦。凡是经过他苦口培育过的学生,无不从心里尊敬他。他最喜欢那些刻苦学艺的学生,鼓励他们掌握真本领,以便将来出头露面成家立业。但同时也告诫学生,挣了钱不可乱花,尤其不能沾染吃喝嫖赌的恶气,否则便要断送自己的前途。他最愿意看到自己的学生置产业,只要听说那个学生买了房子他就特别高兴。如果钱不够,他便慷慨相助,而且不要一分钱的利息,完全是无偿贷款。马富禄、孙盛文、孙盛武等,几位师兄买房子时,都用过这位老师的钱。
    萧先生几十年辅佐我父亲办科班,从不计较名利,他们肝胆相照同舟共济,是喜、富连成科班取得成就的重要因素之一。喜、连、富、盛、世字五科学生,都得到过萧先生的教益,而且所有学生的名字都是由他给起的,但是,萧先生从来没以个人的名义收过徒弟,是一位重实效而不图虚名的品格高尚的师表。
    萧先生自二十七岁被家父约至喜连成任总教习开始,至解放后出任中国戏曲学校校长止,半个多世纪里,把一腔热血、毕生精力毫不吝惜地献给了戏曲教育事业,他的学生数以千计,称得起是桃李满天下。他那种以振兴民族戏曲艺术为己任的献身精神,令人由衷地钦敬。萧长华先生是喜、富连成科班的一位大功臣,也是京剧史上一位功勋卓著的教育家。他的业绩将铭刻在历史上和人们的心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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