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根深叶茂 人才辈出(4-11)
(四)“盛”字班
裘盛戎
裘盛戎,原名振芳,民国四年(1915年)生于北京,系著名京剧净行前辈裘桂仙先生之次子。自小随父学铜锤花脸,后入富连成社。
裘盛戎师兄幼时有一条天赋的好嗓子,不仅天资聪颖,而且刻苦用功,坐科时即已显露出众的才能。无论大活儿小活儿,他学会后不是照葫芦画瓢,而是根据自己的领会有所发挥创造。例如有一次演《红鬃烈马》,老师派他演魏虎,他不仅按所学的一丝不漏地演了下来,而且还加进了许多符合人物性格的小动作,把在场的老师和同学们全给逗乐了。演配角如此,演主角就更有光彩了。
论天赋条件,盛戎师兄并不全面具备,除了嗓子好以外,其它方面算不上优越。标准的花脸演员应当是身材魁梧肥头硕耳,可他却刚好相反:个子很矮,脸小且瘦,演花脸是很困难的。但是他并没因此而气馁,而是勤于动脑,肯于钻研,想方设法扬长避短,变不利因素为有利因素,毅然开拓出自己的一条艺术新路来。例如他演《连环套》中的窦尔墩时,就采用了别出心裁的独特身段。头场“坐寨”,窦尔墩出场以前要上四个“大英雄”,即贺天龙、贺天虎、贺天彪、贺天豹。这四个武花脸不但穿厚底儿,而且还戴硬罗帽,往台口一站,真是四根顶梁柱一样。盛戎个子小,如果不想点办法,出场后准得让他们给欺住。可是他真聪明,他在“四击头”打完慢步出场的时候,不是象别人那样腆胸叠肚,而是弓着腿哈着腰慢步出场,及至走出侧幕两三步外以后,他出其不意地猛然间来了个长身儿的挺胸,一下子长出半尺多!这一下儿,把观众的视线都夺到自己身上,再没人觉得他矮了。再加上他那发自内心的凌人气势,和夸张放大的动作,立刻把一位疾恶如仇的草莽英雄的形象立在人们面前,收到了鹤立鸡群的效果。
他专工铜锤花面,素以唱工见长,腿上的功夫自己不象学武生、武净的那么磁实。他的两条腿里只有右腿的功夫好一些,左腿则稍差。在演“盗御马”一折戏时有一场“趟马”的动作,正规的架子花脸的演法是在三加鞭以前跨右腿踢左腿,盛戎师兄考虑到自己如果左腿踢得不高,反而会暴露自己的缺点,与其露拙不如想个上乘的办法弥补过去。经他再三推敲,终于设计出一套适合本身条件的演法,即在跨右腿之后,改踢左腿为跨左腿。由于他的工架优美,动作协调,非但不使人觉得难看,反而感到很别致。
就是在他最擅长的唱工方面,他也是实事求是地充分利用自己的优点,而设法弥补自己的不足。虽说他嗓子好,但毕竟比不上金少山。他没有那种声震屋瓦、黄钟大吕式的歌喉,嗓音也欠宽亮,但他的啊音、鼻音和脑后音都很好,他便充分利用自己的这些长处,在合理地吸收各家前辈之长外,并向生行、旦行的唱腔中汲取营养,化他们的唱腔为花脸唱腔,使之委婉、细腻、富于抒情色彩。他在声腔艺术上的探索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出科后不久,他在上海黄金大戏院当过很长一段时期的班底演员,那段时间也正是他嗓音失润、在艺术上处于困境的低潮时期。他一方面很困惑,不知将来能否使嗓音恢复如初,一方面又不甘心就此沉沦。凭着他的一股知难而进的倔强精神,他开始孜孜以求地寻找自己的独特唱法。幸运的是,他每天都能接触富于创造精神的京剧艺术大师周信芳先生,他们同台合作,使盛戎师兄于耳濡目染中领悟到许多艺术真谛。他发现周先生就是在败嗓之后另辟蹊径,找到自己的独特发声方法和行腔手段,自己不也一样可以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吗?经过大胆试验和悉心揣摩,他终于找到了适合发挥个人所长的“立音儿”,从而一通百通渐入佳境。随着嗓音的逐步恢复,在声腔上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终于形成了声情并茂独具风采的“裘派”声腔艺术。
谈到“裘派”艺术,往往只是着眼于唱腔,其实那只是盛戎师兄全部艺术成就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不是全部。裘派艺术的全部内涵应当囊括它的声腔、念白、做派乃至对人物的刻画以及导致所有这些方面有所成就的美学基础。裘派艺术不是水面上的浮萍,而是植根于肥沃土壤上的参天大树。它之所以经受得起时间的考验,正是源于他那深厚的艺术功底和不拘绳墨的创造。根深才能叶茂,一种流派的影响决不是靠哪个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盛戎师兄的创造能够得到历史的肯定,并且得以发扬光大,决不是偶然的。“十净九裘”的作法固然不值得提倡,但是从一个侧面也反映出裘派艺术影响之深。
盛戎师兄是一位卓有成就的表演艺术家,可惜他在攀登艺术顶峰的盛年时期,被迫中辍了舞台生涯,尔后又身患不治之症,于1971年饮恨辞世,年仅五十六岁。他的过早逝世,是京剧艺术事业的一大损失。
盛戎师兄的传人很多,著名的有方荣翔、夏韵龙、王正屏、李长春、吴钰璋和李欣等。其子裘明(后易名少戎)也继承了他的事业。
关于盛戎师兄其人其艺是值得大书特书的,鉴于这本小书容量有限,加之个人对盛戎师兄的深湛技艺知之甚微,故不再妄加赘述。
高盛麟
高盛麟,原名春发,系著名老生高庆奎先生之次子。祖籍山西省榆次县,民国四年(1915年)生于北京。幼时曾从名老生张鸣才学娃娃生及老生,并随乃父登台献艺。十岁时,始入富连成社。
盛麟师兄天资聪明,嗓子也好,老先生们早就断言他“是个角儿坯子”。入科后,他向王连平、丁俊等老师学了很多长靠、短打武生戏。本人练功刻苦,成绩非常显著,很快就成了盛字班的主力。
他身材虽然不高,但气宇不凡。跟盛戎师兄一样,能千方百计以自己优秀的演技弥补天赋条件的不足,使观众觉不出他矮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辛勤与汗水。我们这写学老生的最多不过穿二寸八厚的靴子,可他一个唱武生的,竟然穿三寸五厚的。我们穿厚底儿得穿尺寸正合适的,不然会崴了脚,可他却大点儿小点儿都不在乎,原因是他的厚底功太磁实了。
他在科时,是演出的主力之一,经常与盛戎师兄和我三哥盛章合演《盗御马·连环套》,饰演剧中的黄天霸一角,深受观众欢迎。个人经常上演的剧目有《挑滑车》、《铁笼山》、《艳阳楼》和《长坂坡》等长靠戏。他的靠功非同一般,别人扎靠都要求把靠勒得很紧,而他总是勒得很松,但是无论有多么激烈的开打,他身后的四面靠旗和飘带却从来没有乱过,可见功夫之深。尤其他扎着靠跑圆场,那可真是一招绝活儿,真正做得到上身不摇下身不晃,只是两只脚在移动,那圆场跑得实在是太美了。
盛麟师兄出科后,随其父先后去北京、上海等地演出,每到一处都受到热烈欢迎。后来又经丁永利、杨小楼二位先生的亲授,艺事大进,很快就成了红遍大江南北的大武生。特别是去上海,简直到了红得发紫的程度。我曾听赵桐珊(芙蓉草)和苗胜春师兄们说过,有一次李万春到上海演出,贴演了一出《两将军》(《夜战马超》),因为扮演张飞的蓝月春因故不能登台,临时请盛麟师兄代替他。上海观众很熟悉盛麟师兄,但却从来没有看过他的花脸戏。广告一登出去,戏票很快就被抢购一空。这场戏演得精彩极了,李万春身手矫捷,高盛麟动作勇猛,两个人势均力敌,各不相让,开打时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在一阵火炽的对打之后,张飞有个“垛泥儿”同时打“哇呀呀”的亮相,盛麟师兄纵身一跃单腿落地,身不动膀不摇,不亚如一个钉子楔在了台板上,动作极为边式好看,而他打的那声“哇呀呀”更是不同凡响,原来他是把杨小楼先生在《霸王别姬》中用的那种三起三落的“哇呀呀”借鉴到这里来了,真是气势磅礴,震惊四座,一时观众席里象开锅似的响起了热烈的喝彩。
我随三哥、四哥在上海演出时,也曾与盛麟师兄合作过。记得天蟾舞台曾看过一出由他主演的一出阵容最强的《艳阳楼》,他演高登,盖叫天先生演花逢春,赵松樵演青面虎徐士英,三哥盛章演秦仁,高学樵演呼延豹。这出《艳阳楼》真算演绝了。高登出场前闷帘儿一个“啊嘿”,观众就鼓起掌来,接着盛麟师兄上场,打开扇子一个亮相,又一个碰头好儿。下面的几次上马、趟马,也都落了好儿。后面的开打,更把剧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这几位配合得特别严实,各人都露了几手绝活儿,台底下真跟炸了窝一样。
就在这场演出当中出了点儿意外,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记忆。因为盛麟师兄过去没和盖先生同台配过戏,两个人的戏路子不尽相同,那时候又不讲究排戏,只是在演出前互相说说戏路子,然后就等着“台上见”了。那天名演员们同台演出,精神都比较紧张。盖先生跟盛麟师兄开打时,不知是怎么一来竟失了手,把刀坯子甩到台下去了。台下的观众真好,没有一个喝倒彩的,这也是因为盖先生的威望太高了,观众明白这是事出万一,所以很谅解他。可是,台上的“高登”怎好再和一个赤手空拳的“花逢春”打下去呢?盛麟师兄当时灵机一动,来了个转身儿、串腕儿接垛泥儿亮相,并冷笑了两声转身下了场。这个即兴动作既符合剧情和人物性格,又脆帅漂亮,也得了个满堂彩。其实,盛麟师兄的真正用意是把舞台腾出来,好让自己的老前辈施展一下自己的绝技,以挽回影响。盖先生果然是位了不起的大家,真可谓胜不骄败不馁,镇定自若,胸有成竹。只见老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来了个鹞子翻身儿,伸手接住了从台下飞上来的那把单刀,接着又向站在上场门的检场人一招手,示意再扔过一把刀来,用另一只手接过从上场门扔出来的一把刀。继之,走到台上亮相出刀,耍了《洗浮山》里贺天保练的那套刀技,其中还揉进了许多武术动作。这趟刀盖老舞得真叫漂亮,整个舞台都让他一个人占领了。台下的观众们简直多发狂了,一个个情不自禁地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又是鼓掌又是喝彩:“真好哇,太好啦!”“看了这场戏,死了也值呀!”足见这场戏演得够多么好了,可以说是空前绝后了。
盛麟师兄戏路很宽,除了武生戏以外,也兼演老生和红生戏,他主演的的《大战宛城》、《古城会》等戏,也颇见功力。
解放以后,盛麟师兄参加了国营剧团,任武汉市京剧团主演兼副团长,1955年参加了中国共产党。1976年后回到北京,任中国戏曲学院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