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根深叶茂 人才辈出(4-13)

    孙盛文

    孙盛文,祖籍河北省河间县,宣统末年(1911年)生于上海。其父孙德祥(一名棣珊)是位武旦演员。伯父孙棣棠,曾任斌庆社科班社长,是著名武生演员孙毓堃之父。
    盛文师兄十一岁时,经武旦演员朱文英介绍,与其弟盛武一同入富连成社。他学净行,盛武师兄学丑行。
    盛文师兄开始学的是铜锤花面,掌握了许多以唱工为主的戏,如《二进宫》、《御果园》、《捉放曹》、《刺王僚》等戏。先后传授他技艺的有叶福海、蔡荣贵及萧长华先生。后来因倒仓嗓败,不能再应唱工戏,于是又改学架子花脸。如《三盗九龙杯》中的黄三太,《龙潭鲍洛》里的鲍自安等。
    盛文师兄品行端正,性情温和,待人接物谦虚谨慎,深得老师们喜爱,同学们也都尊敬他。他的事业心极强,没有因为嗓子坏了而动摇了对京剧事业的热爱,对净行艺术尤其不忍罢手,依然苦心钻研,锲而不舍。家父对他的恒心极为赞赏,便有意识地把他培养为师资人才。
    从此,他一面参加少量的演出,一面担负教学工作。他学得扎实,教得也仔细。我们科班里许多日后成了名的净角演员都是经他悉心指点过的,其中成绩最突出的便是裘盛戎和袁世海两位师兄。盛文师兄特别喜爱那些努力学戏的学生,对他们的每一点微小进步,他都看在眼里喜在心上。那时,在科学生虽然每天参加演出,但是除了领点只够买套烧饼麻花的“小份儿”之外,是再没其它收入的。盛文师兄特别钟爱勤奋学艺的盛戎与世海,为了让他们吃得稍好一点,身体能壮一些,他一连几年把自己领到的补贴,逐日分给他们俩。盛戎和世海两位师兄一直把盛文师兄看做是自己的亲兄长和好老师。
    盛文师兄离开富连成之后,又在荣春社科班任教。解放后,先后在中南戏曲学校和中国戏曲学院执教。几十年来,他为京剧教育事业付出了全部心血。特别令人尊敬的是,他没有旧戏班里那些门户之见,从来不把艺术看成是个人的私有财产。有不少由他开蒙的演员后来却拜在别人名下为徒,他不但丝毫没有反感,反而为之高兴。他曾经语重心长地对拜了师的学生说:“你们能拜在名师门下继续深造,对继承、发展京剧事业很有好处。你们虽然没给我磕头,可我总是教过你们的老师,今后需要学什么,尽管还来找我,我是有求必应。”这是多么磊落宽阔的胸怀!
    盛文师兄艺高德更高,他思想开化,从不抱残守缺固步自封,在艺术上主张百花齐放各展所长。仅以盛戎、世海两位师兄为例,虽然同是由他教出来的,可后来他们各自根据个人的条件逐渐形成了风格迥异的两种流派,盛文师兄非但不责怪他们更动了原来的路数,反而热情帮助他们,为他们设计不同的声腔和身段,使他们的表演更臻完美。更令人感动的是,他还曾亲自带领着学生分别到盛戎、世海两人家里登门求教。这种虚怀若谷的精神,实在是值得我们好好学习的。
    盛文师兄是位杰出的戏曲教育家,经他培养出来的净角演员不计其数,真可谓"桃李满天下"。除盛戎、世海两位师兄外,深获他的教益者还有景荣庆、罗荣贵、李荣威、李嘉林、吴钰璋、马名骏、李长春、李欣等。
    1982年初,盛文师兄因突患冠心病而与世长辞。他在临终前还念念不忘京剧艺术的振兴发展。当世海师兄前往医院探视时,他还谆谆嘱咐他一定要把《青梅煮酒论英雄》这出戏尽快地恢复起来并传给后人。在场的人无不深深感动。

萧盛萱

    萧盛萱,原名连萱,是萧长华先生的独生子,民国五年(1916年)生于北京。入科前,萧先生经常带着他到科班里玩儿,有意识地从小就熏陶他。当年,我父亲、萧先生、宋起山先生、苏雨卿先生、唐宗成先生等几位老弟兄,有这么一个惯例,即在每位生日那天,一起到公园里聚会一次,然后拍一张合影照片。每逢有这种举动时,萧先生总带着盛萱,家父也总领着我这个老儿子。所以我和盛萱从小就熟识,成人后,我四姐嫁给了他,关系就更近了。
    盛萱兄入科后学的是丑行。由萧先生给他说文丑戏,郭春山先生给他说昆丑和婆子(彩旦)戏,后来又同我三哥盛章一起向王长林先生学武丑戏。可以说,他是个文武昆乱不挡的全能丑角。他会的戏很多,无论汤勤(《审头刺汤》)、蒋干(《群英会》)、崇公道(《女起解》)、潘老丈(《翠屏山》)、贾桂(《法门寺》)、本无(《思凡下山》)、探子(《起步问探》)、甘子迁(《双铃记》)、忤作(《双钉记》)、朱光祖(《连环套》)、雪雁(《凤还巢》)和万氏(《四进士》)等个类角色,他演来都各具特色,异彩纷呈。
    坐科时,盛萱和我合作演出过不少戏,如《打渔杀家》,我演萧恩,他演教师爷;《问樵·闹府·打棍出箱》,我演范仲禹,他前面演樵夫后面演报录的;《失印救火》,我演白槐,他演金祥瑞。这些戏他学得都非常磁实,例如《问樵》中樵夫的身段,而我的这出戏是由三哥传授的,三哥与他是同一师承,所以我们俩演起来非常协调,一招一式都能配合得严丝合缝。
    后来有段时间他跟我三哥盛章合作,在三哥主演的《藏珍楼》、《铜网阵》和《欧阳德》等戏中,均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他不光戏演得规矩,而且不拘绳墨,勤于用脑,在演出实践中多所创造。特别在一些处在初创尚未定型的新编剧目中,他能通过刻苦钻研丰富剧本的内容,增强表演的特色。如在我三哥初演《酒丐》时,他饰一个贪财的骗子石世英,这个角色就是他自己一手创造的。有一场在清白居喝酒的戏就非常精采:扮演酒保的艾世菊有口气报完菜名之后,他“嘿嘿”一笑说:“这些菜可真好,那你就一样儿给我来……”酒保听到这儿,以为这位“财神爷”每样儿都要一盘呢,可没想到他喘口气接着说:“一样给我来一大枚的。”只这一句话,就把个守财奴吝啬鬼的嘴脸活灵活现地勾勒了出来。戏演到这儿,盛萱还不满足,还要继续深入刻画这个人物,在与酒保周旋了好一阵后,终于来了图穷匕现,反问了酒保一句:“说了半天,你们这儿到底儿什么菜不要钱呐?”酒保轻蔑地答了句:“我们这儿呀,就腌白菜帮儿不要钱!”没成想,石世英听到这句话反而笑了起来:“那好,你就给我来盘儿腌白菜帮儿吧!”每演到这儿,台底下都会爆发出一阵开怀的大笑。戏虽不多,却把这个贪财忘义的恶人入木三分地呈现在观众面前了。作为丑角,盛萱是在抓哏,可这种哏决不是单纯地卖弄噱头,而是依据人物性格设计出来的贴切笑料。我们科班历来不准学丑行的学生在舞台上胡乱抓些与剧情无关的笑料,借以哗众取宠,一向严格要求学生的表演必须适可而止,保持较高的艺术格调。就是在生活上,也强调必须保持正派的作风,决不许在台上演小花脸,私下也是个油嘴滑舌的贫骨头。
    盛萱兄自小就非常倔强,什么事都争强好胜决不肯服软儿。就拿练功说吧,本来他的身体并不太壮实,可他决不肯落在那些身强力壮的同学们之后,多累也不喊累,多难也不说难,从来没有听他说过“我不成”。有几次耗矮子,因为时间过长,很多同学都站起来了,可他硬是咬着牙继续耗,尽管满头大汗也不言语,直到看功的先生让他起来才算完。
    四哥盛兰从小就跟他好,有时免不了跟他开个玩笑。那时我们学戏的条件很差,早晨练功没有多么讲究的练功服。每到夏天,就光着膀子练。到了秋天,才穿上一件小褂儿。四哥知道盛萱兄喜欢逞强,有一次故意逗他说:“盛萱,这天儿可不能算凉,咱俩光膀子练怎么样?”盛萱兄一听,顿时来了劲头儿:“嗯,你说的对,我正觉乎着热呐,脱!”说着话,他把小褂儿扒下来扔在一边儿,光着膀子练了起来。过了一会,他又说:“不成,还热!”我四哥和我堂兄盛茂又在旁边逗他说:“盛萱的功夫就是好,拿水泼都不怕。”他一听更来了兴头儿:“对!我正想凉快凉快呢,你们俩赶紧拿水往我身上泼!”我的两个哥哥一挤眼儿,一人抄起一个脸盆来往他身上泼凉水,直泼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他非但不服输求饶,反而硬撑着说:“这有什么呀?泼吧,泼呀!”正在他们嬉闹的时候,没成想萧长华先生一步迈进院子,看了个满眼。萧先生当时就把脸沉下来了,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走进屋。同学们见萧先生不高兴,吓的就不敢再闹了。事后,萧先生对我三哥说:“敢情你们是哥儿五个,可我跟前就盛萱这么根独苗儿,再说他身子骨儿又不是多好,真要是把他激病了可就受了罪了。你得说说你的兄弟们,往后可别这么闹着玩儿。”我三哥把萧先生的话跟我们说了,从那儿以后我们再没用水泼过盛萱。可他自己却反而问大家:“噢?这几天你们怎么不泼我啦?”盛兰告诉他:“咱别这么闹了,萧先生说出话来啦。”盛萱不以为然地说:“嗐!这算得了什么?不要紧,我挺得住,你们照泼不误!”
    盛萱兄喜欢看球,自己也喜欢踢足球。每逢看了精采的球赛之后,回来总要给我们绘声绘色地描述一遍。他还组织了一个小足球队,一到自由活动时间就领着头儿踢球。经常跟他一起玩儿的人有苏富宪、张世桐等人,他自己总是守大门。他特别喜欢有人看他们踢球。人越多他的劲头儿就越足,倘若再有人夸他两句或是给他鼓鼓掌,那他就更得意了,那时,他准会玩儿两手特别的看大家看,甚至会在扑球时顺势翻出高毛儿、窜扑虎、倒扎虎等高难度动作来。
    他还经常领着我们年岁较小的同学做游戏。我们的游戏跟一般孩子们玩的可不一样,与其说是游戏,莫如说是做小品练习,盛萱兄恰是临时的编剧兼导演。他常常把我们分成两拨儿,他自己总是喜欢扮演侠客、剑客一类的英雄人物,而让多数人扮演他的敌对者,双方为了一件事争执起来,然后就开打。有一次,我们跟他对打了一阵后,他顺着墙头登上了房顶,我们也随之上了房继续跟他打。我手里拿着一把刀坯子,不小心失手把他的头皮砍破了,当时就流了血。这下可把我吓坏了,心想他一定生气,于是扶着他下了房,找了红药水给他抹上,又包了药布。没成想他非但没发火,反而满不在乎地对我说:“小五,甭害怕,只不过蹭破了一点儿皮,没关系,咱俩接着玩儿。”经他这么一说,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这件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从那时起,我就了解到盛萱兄是一条宁折不弯的硬汉子。如今他已是古稀之年了,那刚强脾气依然没有变。
    建国以后他参加了中国京剧院,先是在一团与我四哥等人合作,后又调至二团与李和曾、江新蓉等人同台。因为他会戏多,能抱通本,被委任为剧务科科长。
    十年动乱以后,他曾短期恢复了舞台演出,继之,即被中国戏曲学院聘为教师。他教学非常认真,不到学生完全掌握的程度决不肯轻易罢休。
    他的儿子萧润增学的是麒派老生;萧润德学的是小生,曾得我四哥亲传。他们都是中国京剧院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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