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根深叶茂 人才辈出(4-14)

    孙盛武

    孙盛武,民国五年(1916年)生,六岁时,经朱文英介绍随乃兄盛文入富连成社,从萧长华、郭春山、勾顺亮等老先生学文武丑行。
    盛武师兄天资聪颖过人,接受能力极强,入科后一年即能登台演出,他的嗓音清脆、口齿伶俐,基本功非常磁实,从第一次登台起非但没有出过差错,且能举一反三不落窠臼,甚至能即兴抓取一些笑料,既符合人物身份又不庸俗轻薄,老师和观众们都非常喜爱他,更有人说他是“神童”。
    盛武师兄在艺术上较好地继承了萧长华先生的衣钵,无论大丑,小丑和彩旦戏均擅长,其中尤以方巾丑为拿手,他扮演的汤勤、蒋干、张文远一类人物,很具乃师神韵,是富连成社中继茹富蕙之后出现的又一个优秀全才的丑角演员。
    大凡一个有成就的演员总是以艺术为生命,而从不计较个人扮演角色的大小,盛武师兄正是如此。无论演什么角色,他都同样用全身心去思索、去体验、去表现。记得我们在科学戏时,以盛字班的师兄们为主排了一出搭配硬整的群戏《临江会》,我四哥扮演周瑜、袁世海师兄扮演关羽,盛武师兄则扮演一个戏不多的中军。有这样一场戏:周瑜手下的这名中军背着身趾高气扬地上场,不期与从身后走来的关羽相撞,之后两人同时转身目视对方,关羽气宇轩昂挺身直立,而中军却摄于关羽的威严,吓出一身冷汗来。他并不认识关羽,心想:这是谁呀?怎么长得这么魁梧哇?他一面想着一面不由自主地往下出溜,只见他的身子一会儿比一会儿矮,同时瑟瑟发抖地随着关羽“推磨”,及至目送着威武雄壮的关羽下了场以后,中军做了一整套表现心理状态的动作,他先是一长身儿,表示关羽身材高大,继之做了个捋髯的动作,表示关羽的胡子既美且长,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瘦小枯干的身体,表示无法与人家相比,进而做了个假想的动作;如果关羽把自己轻轻地提溜起来,只那么一撅,身子准被撅成两半儿不可!想到这儿,不由得惊恐万状,两个膀子晃了起来,头也缩到脖腔里,八字吊搭在下巴底下翘了起来,浑身不停地抖动,想筛糠一样。这一段戏,没有一句台词,完全靠形体动作把人物的内心世界剖析给人们看。没有对人物的深入理解和过硬的基本功是演不好的。盛武师兄每演到这儿,准能得到满堂彩。
    盛武师兄出科后,曾与许多名演员合作过。解放后,他参加了中国京剧院,因为他会戏多,被指派为剧务科成员,同时并长期与李少春、袁世海、叶盛章、叶盛兰等人合作演出。他扮演的店主(《连升店》)、王老好(《秦琼卖马》)、蒋干(《群英会》)等角色,都给观众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在舞台艺术片《野猪林》中他扮演的高衙内,更是惟妙惟肖,入木三分。高衙内第一次出场时,敞着褶子摇着扇子,在众家丁的簇拥下,骄纵放荡,不可一世,只几分钟,就把个仗势横行的花花太岁形象活画了出来。后面向林娘子逼婚的一场戏,演得更为深刻生动。这个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本来是具俗不可耐的行尸走肉,可是为了满足他那卑劣的占有欲,他却一反常态故作斯文,借以达到他的罪恶目的。盛武师兄在这段戏里做了别出心裁的艺术处理,他郑重其事地操着小生白,迈着小生步儿,做着小生身段,唱着小生腔,一本正经地向林娘子表述他的爱慕之意。然而“他”越是做得认真,观众就越加痛恨“他”,这种利用形体动作与心理动作强烈反差刻画人物的方法,取得了强烈的艺术效果。观众透过高衙内这个衣冠禽兽的虚伪假象,窥见了他灵魂的丑陋,越加感到他的可卑有可憎。盛武师兄在这段戏的表演,不是肤浅地做几个丑象哗众取宠,而是用艺术化了的“丑”态,使观众获得“美”的享受,做到这一点是很难的,演员若没有高深的艺术造诣和掌握适度的分寸感,不是把戏演过了,就是欠火候。

贯盛吉

    贯盛吉,生于民国元年(1912年),是名武旦贯紫琳之次子,老生演员贯大元之弟,贯盛习之兄。入富连成社后随萧长华、郭春山等先生学丑行。这位师兄性格幽默风趣,但外表却一向严肃拘谨,一本正经,我们一看他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就想笑,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会出其不意地冒出一句冷哏来,直逗得大家前仰后合,而他自己却从来不笑。我们都管他叫“冷面丑角”。
    盛吉师兄戏演得很好,尤其是茶衣腰包和婆子戏最为出色。他善于根据不同的场合临时抓出些出人意外的笑料来,这种哏又总是那么幽默隽永而不流于庸俗。有一次我们合演《打渔杀家》,我演萧恩,他演教师爷。在催讨渔税一场戏里,他即兴加上了一个伪交通警指挥交通的动作,随后又学着拉人力车的样子在舞台上跑了个大圆圈儿,把彼时伪警狐假虎威欺压下层百姓的情况巧妙而贴切地移到了教师爷这个典型人物的身上,有力地揭露了他的奴才嘴脸。他的这段即兴之作,引起台下的共鸣,观众们无不开怀大笑。另一次四哥盛兰与李玉茹合演《独占花魁》,他演剧中的鸨儿。事先四哥跟玉茹商量好,免去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唱词,目的就是想看看盛吉师兄能抓出什么哏来。趁鸨儿坐在当间儿闭目养神之际,他俩先后悄悄下了场。盛吉师兄等了半天没有动静,睁眼一看,台上除了他再也没有人了。他脑子快,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说:“嘿!有的!卖油郎蔫不出溜儿地下去了,这个花魁女也跟着走了,我还跟这儿等的哪门子雷呀,干脆,我也下去吧!”说完转身跑了下场,观众怎能不笑呢?
    盛吉师兄平时很关心时局动态,也具备很敏锐的观察与判断能力。有的时候,他便借舞台演出之便,抒发自己的见地与情感。有一次他随一个戏班到东北伪满洲国演出,有天晚上贴演了一出《法门寺》,他演太监贾桂,其中有段与赵廉的对话,他问赵廉识不识字?赵廉回答说:“我乃二甲进士出身,焉有不识字的道理?”下边盛吉师兄临时加了这么句台词:“不是呀,我是怕你念惯了日语,把汉字都忘光啦!”这句话一出口,可闯了大祸,台底下看戏人当中正好有个在日本宪兵队里当翻译的汉奸,非说盛吉师兄是在绕着弯儿骂他,当时窜到后台就把盛吉师兄抓走,关押到宪兵队里了。事后戏班的人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保释出来。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盛吉师兄不仅爱国,而且敢怒敢骂,公然在日本直接统治下的伪满洲国痛斥汉奸走狗。他的这一正义行动,赢得了内外行的一致赞许。
    盛吉师兄出科后,与荀慧生等名演员合作,他那不瘟不火,深沉冷峻的表演,很受观众的欢迎。可惜的是,他于解放后不久就过早地故去了。

赵盛璧和谭盛英

    赵盛璧是盛字班中一名优秀的武生演员,他不仅武功扎实而且扮相俊秀,既能演《探庄》、《武松》等一类的短打戏,也能演《长坂坡》、《挑华车》等一类的长靠戏。这样一个演员,本来是大有发展前途的,可是万没料到他出科以后,竟然忘掉了老师们的谆谆教诲,渐渐堕落了下去。他在天津唱红了以后,手里有了钱,加上人长的漂亮,就忘乎所以放纵了自己,不仅染上了吸毒的恶习,从吸鸦片到抽白面儿、扎吗啡,而且更受军阀姨太太们的引诱,过起了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鬼日子。结果把个好端端的身体糟蹋得不成样子。戏唱不了了,倒卧在马路边上毙命的赵盛璧,身上只披了块破麻袋片儿。
    真是无独有偶,与赵盛璧相类似的还有谭盛英。谭盛英是谭富英的叔伯弟兄,学的也是武生,功底本来也很好,坐科时经常与三哥盛章同台演出《时迁偷鸡》、《三岔口》等戏。同赵盛璧的情形一样,出科后不能严格要求自己,也沾染了吸毒的恶习,最后也沦为乞丐,生死不明,不知下落了。
    赵盛璧与谭盛英两位师兄的堕落,一方面归罪于旧社会的黑暗,另方面也为我们敲响了警钟:从事艺术工作的人,一定不能因为功成名就而忘了做人的根本,不能让铜臭玷污了自己的灵魂,以致滑落到不能自拔的地步。

    盛字班出的人才还有许多,如生行中的贯盛习、李盛荫、孙盛辅、胡盛岩、关盛明、张盛禄、吴盛珠、刘盛通等;旦行中的青衣陈盛荪,武旦朱盛富等;净行中的叶盛茂等,可谓人才济济,限于篇幅,不再逐一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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