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根深叶茂 人才辈出(4-15)
(五) “世”字班
袁世海
袁世海师兄原名瑞麟,祖籍河南洪县,民国六年(1917年)生,是世字班中的大师兄,他原是小盛字班的,叫袁盛钟。后因我们科缺花脸演员,才把他改编到世字班来。他比我们都大好几岁,比裘盛戎师兄小一岁,他们俩的关系也极好,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世海师兄入科初期学的是老生,萧长华先生看他长得很粗壮,脸盘儿也大,觉得他的体形和头形都近似于郝寿臣先生,不如学花脸更合适。于是就建议我父亲为他改了工。这也正是世海师兄所企望的事,因而学戏非常用心、刻苦。除了经常与盛戎师兄切磋技艺之外,他还想方设法去观摩优秀艺术家的演出。郝先生的戏他百看不厌自不恃言,就是其它行当的精采演出,他也从不放过。他常常偷着与盛戎师兄搭伴儿到戏园去看杨小楼、余叔岩、梅兰芳、高庆奎等艺术家的戏。他尤其爱看周信芳先生的戏,每逢周先生北上到京演出时,他总是挖空心思挤出时间偷偷地去看戏,他管这叫“趸货”。当时科班的规矩很严,未经请假擅自外出是要挨板子的。世海师兄明明知道偷着看戏一旦被老师发现要受责罚也不顾。每次他跟盛戎师兄商量好去听“蹭戏”(即不花钱白看戏)前,总是先把被窝筒铺好,在被子里楦上枕头和衣服,以防老师查铺时发现。同时还求助其他同学夜里给他俩等门。有时回来太晚叫不开门,他们就从后院厕所旁边的墙头上爬过来。由于他们做得诡秘,多数情况是能够瞒过老师的耳目的,但是有时事情都已过去了,世海师兄却把自己给告下来,结果挨了打。这是因为世海师兄酷爱艺术,每当欣赏过艺术家们的精湛演出后,美不胜收,就情不自禁地于转天清晨把刚刚“趸”来的“新货”向同学们兜售一番,如周信芳先生演的《徐册跑城》、《追韩信》等戏,都有许多优美的身段,世海师兄看完之后,必要一招一式地学给大家看,而且还要评论哪个地方如何如何好。这一来不要紧,倒叫老师发现他擅自离社的事,于是,照章办事,用板子把他“犒劳”一顿。世海师兄每次挨打之后不但不后悔,反而乐呵呵地说:“看了那么过瘾的戏,挨顿打也值!”由此可见,他自幼对艺术就有着一股广征博采孜孜以求的钻劲儿。这恐怕正是他后来成就为一名出色的表演艺术家的原因之一吧。
正由于世海师兄自幼学艺时,就善于开动脑筋,认真思索,而不是照猫画虎般地死学,所以在科班里演戏时就非同一般。他的最大优点是演人物,能根据自己的理解,设身处地地去体验人物的思想感情,然后用相应的艺术手段把人物栩栩如生地刻画出来,因而富有感人的艺术魅力。早年,他曾与四哥盛兰等人合演三国戏《临江会》,他以净行应工扮演的关羽,就不是一道汤的演法。他能随着剧情的推进,把负有保护刘备责任的关云长细微的感情变化演出来:先是警惕而不露痕迹,及至发现周瑜藏有杀机时,则是严阵以待,而当周瑜得知站在刘备身旁的正是战功显赫的关羽而大惊失色时,关羽则益发骄矜自恃,盛气凌人。世海师兄把这些层次演得一清二楚,使人觉得关羽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庙里的泥胎。
世海师兄演曹操,虽然宗法郝寿臣先生,但又不拘泥于一派一家,而是熔各家之长于一炉,加以创造发挥,辟出自己的一条蹊径来。为了增强对人物的理解,他认真研读《三国演义》,他觉得不应当把曹操单纯地演成一个奸相,而应当多侧面地把他演成一位雄才大略的政治家、军事家,并赋予他才华横溢的诗人气度。基于他的见解,他大胆地改革了脸谱的画法,第一个在传统的“白脸末”曹操的面颊上淡淡地涂上了一点红色,使他的形象变得生动亲切起来。在《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里,世海师兄的表演是步步深入,层层递进的。开始,他自恃拥有八十三万雄兵,故而骄纵得不可一世。第一次出场时,他头戴相貂、身穿平金红蟒,一步三摇,趾高气扬。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万没料到后来会被周瑜、孔明等人接连施用的一个又一个巧计所蒙蔽,相继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儿。仅以蒋干盗书后曹操误杀手下将领蔡瑁、张允一场戏为例,当这位刚愎自用的统帅猛然悟出自己受了骗,他那固有的自尊自信心理顿时受到了挫伤,为了平复自己的气恼和掩饰自己的懊丧,他只好迁怒于尚在懵懂的书呆子蒋干。这场戏很不好演,但世海师兄演来却细腻准确,入木三分:他下令斩了两员大将之后,面有愠色地侧身坐在那里思索着什么,忽然觉得不大对头,才又拿起那封假信仔细揣摩,当他确信自己中了周瑜借刀杀人之计时,猛一瞪眼,随手把信往桌上一丢,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嘿嘿”的懊悔之声。偏巧在此时,那个不知趣的蒋干还向他邀功请赏,就更激起了他的愤懑,只见他起身离座,在行弦中步步逼视蒋干,直至把一腔怨怒集中化成一个“呸”字宣泄了出来,并接着唱出了四句指斥蒋干的唱词,之后他猛然转身,在“奔儿、奔儿、仓”的锣鼓配合下,先背左手,再把右手高高举起,麻利地把水袖缠绕在小臂上并背在身后,气汹汹地走下场。这几个动作做得干净利落,极富节奏感,把曹操那种无可奈何却又有口难言的复杂心理准确地表现了出来。又如后面草船借箭后另一次怒斥蒋干的戏,也有一个十分洗炼传神的动作,只见他右手把水袖一甩,不屑地冲着蒋干甩去,接下去来了个迅雷不及掩耳的扭脖子、背右手、猛转身下场。每演至此,必得一个满堂彩。这些动作,他虽是学郝先生的,但都有发挥,就连郝先生本人看了也连声称赞。再往下的“横槊赋诗”一场,世海师兄演得更是饱满深沉,光彩夺目,他演出了曹操的气度、阅历乃至感情的细微变化,在这场戏里,他着重刻画的再不是曹操的文治武功,而是侧重表现他的诗人气质。那“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嗟叹,苍劲悲凉,颇能打动人的心弦。正由于他不断深入地理解和表现了曹操这一独特的艺术形象,所以也获得了“活曹操”的美誉。
他演马谡也不同于一般。《斩马谡》中,当言过其实终无大用的马谡行将被推出帐外就地正法之际,悔愧交集痛断肝肠,尤其想到自己尚有八旬老母无人侍奉时,内心更如刀剜一样。侯喜瑞师兄在这里的唱词是:“我今一死无牵挂,忽然想起老白发。”世海师兄则改成“忽然想起年迈的妈”。为了加强艺术感染力,他做了很细腻的艺术处理:他唱完“我今一死无牵挂”后,加了一锣,然后接唱“忽然想起年迈的……”唱到这儿一顿,稍停两拍,然后用撕人心肝的沙哑哭腔唱出“妈”字来,使观众听后毛骨悚然,收到了对马谡其人又责又怜的艺术效果。每演至此,必有强烈的反响。
他演的张飞、李逵、张定边、廉颇、鲁智深等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特征,决无千人一面的雷同之感。难怪有人称他为“麒派花脸”,他在表演上确实借鉴了周信芳先生的长处,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们的一个共同特点是灵活地驾驭程式,用心创造活生生的人物形象,而决不为僵死的程式所束缚。
我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子”,世海师兄在表演上的另一个显著的特点,便是长于用他那对炯炯放光的眼睛传达各种人物的思想感情。我们常见些水平不高的演员,他们在台上的眼神是游离的、漂浮的甚至是轻佻的,其根本原因在于他们心里没人物,所以也就不可能“做”出戏来。而世海师兄的眼神永远是充实的、准确的,而且是咄咄逼人的。我自小与世海师兄同台多年,深深知道他那对眼睛的威力。无论谁跟他配戏,精神必须高度集中,不容你有丝毫的懈怠,否则他的眼睛决不会饶过你。在舞台上,他总是用充满情感的眼睛领着你,是喜、是忧、是恼、是怒。全能使同台者从他的眼睛里准确地领略到,进而诱使你不能不随着他做相应的情绪交流。我们管这种交流叫做“逗戏”。世海师兄不仅能通过他那对“厉害”的眼睛准确无误地传达出自己所扮演角色的内心活动,而且也能使全台所有演员进入同一的艺术氛围里,共同完成戏剧的使命。同他合作过的人都有这样的体会:跟世海师兄演戏能提神长戏,获得创造的愉快。
世海师兄在艺术上不保守,总在不断地探索,不停地前进。他待人极热情,我们世字班的师弟们,谁也没少得了世海师兄的帮助。每当忆起在科班学艺的那段共同生活,都会唤起我们对世海师兄的亲切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