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根深叶茂 人才辈出(4-17)

    继这次“童伶选举”之后,又有许多读者投书《立言报》社,要求仿效“四大名旦”的样子推选出京剧界的“四小名旦”来。该报接受了读者建议,乃于1940年约请戏曲界及其它各界知名人士共同磋商,最后议定李世芳、毛世来、张君秋与宋德珠为“四小名旦”。事后,组织他们在长安大戏院合演了一出《白蛇传》,由四人先后分饰白素贞一角。自此,世芳名列四小名旦之首的地位,便被社会承认了。这件事发生在我们出科以后,为了叙述方便,提前一并介绍于此。
    “童伶选举”过后,世芳一天比一天瘦,经医院检查,才知是患了肺结核病。前门外大栅栏同仁堂药铺东家乐十爷(即民主人士乐松生之父)得知后,立即派人赠送五十瓶麦精鱼肝油给富连成社,供世芳服用。在当时医学还很不发达的情况下,能得到这么贵重的滋补药品是很不容易的,何况人家分文不取,完全是出于一片关切的热情呢?可是,世芳很不习惯闻那种药的气味,总是不愿喝它。我和他素日关系最好,为了让他早日恢复健康,我每天都催着他按时吃药。他拗不过我的解劝,只得硬着头皮喝了几次,但仍然不能适应那种味道。后来他就悄悄地跟我商量:“这药我实在难往下咽。要不这样吧,你陪着我喝,你喝两勺,我喝一勺”。我当时想,只要你肯喝就对病有好处,让我陪我就陪,反正是营养药,喝了对身体没坏处。就这样,我每天都陪着他喝麦精鱼肝油。渐渐地,他的病见轻了,我本来没病,身体自然越来越壮。一次,我跟三哥盛章及高盛虹、袁世涌、李盛佐等几位师兄一起在院子里练功,他们都惊奇地问我:“五弟,你的身体怎么发得这么快呀?你看你那胸脯,快赶上举重运动员啦,尽是腱子肉。来,给你照张相吧!”说着就给我拍了一张相片。他们哪里知道,是李世芳的药把我养壮的呢!
    我和世芳一直到出科时才分手,那是因为我跟三哥到上海演出去了,而世芳则跟袁世海师兄等人合作,独自组班了。虽然以后我们很少有在一起合作演出的机会,但自儿时建立起来的深厚友谊却一如既往从未间断。
    1946年,世芳应聘去上海,同时也是为了向住在上海的梅兰芳老师学戏,可谓一箭双雕。彼时,我恰好在后来邀他演出的天蟾舞台当班底,我们既在异地重逢,又可重温儿时旧梦,再度联袂粉墨登场,实在是切盼中的快事,彼此的兴奋自不待言。记得那一期陪他演出的人除我之外还有陈永玲、孙盛利、耿世忠、张云溪、张春华和胡少安等。观众对如此坚强的阵容极为欢迎,遗憾的是世芳的嗓音渐觉失调,有时竟至一字不出。我在台上常常为他捏一把汗,生怕这位“四小名旦”的魁首、梅先生的得意高足倒了牌子。所幸的是上海观众通情达理,即使他唱不出来也没有起哄喝倒彩的,这当时是与人们对梅先生和他本人固有的好感不无关系。可世芳是个要强的人,受不得别人的怜悯,尽管梅先生一再开导和劝解他,他总是拂不掉心头上这块阴影。
    这年旧历腊月中旬,我随三哥盛章到苏州短期演出,世芳则留在梅家学戏。当时,有家美国影片公司准备约他去美国拍舞台艺术片,可是一连等了十多天,对方迟迟不做决定,这就更增加了他内心的烦躁。加上他妻子姚宝琏(姚玉芙之女)刚刚生了他们的第三个女儿(乳名三春),且又临近岁末,故而一连拍了几封电报催他从速回京共度春节。只身在外的世芳何尝不愿插翅飞回家中与亲人们团聚一堂呢?可是,他这次在上海没挣下什么钱,又怎好赤手空拳回家去见那等米下锅的一家老小呢?梅先生看出他的心事,便主动跟他商量:“世芳呀,家里拍了好几封电报让你回去,你也该回去看看他们了,况且你新近得了孩子,又赶上年关,过穷过富总要一家人团聚才好。我知道你手头儿紧,这没什么,咱爷儿俩合演两场《白蛇传》,我演白蛇,你来小青,挣多挣少你全带走,你看怎么样?”世芳听了老师这席话,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他眼里噙着泪花喃喃地说:“那敢情好,不过,让师父您受累,我……”梅先生抢过去说:“就这么定了。你甭难过,天无绝人之路,等你嗓子缓过来之后,不愁没有大展宏图的那一天。别耽误着啦,我这就打发管事的跟戏院商量,赶快在报纸上登广告。”
    就这样,他们师徒合演了两场《白蛇传》。有梅先生这面大旗,何愁业务不兴旺?广告一经见报,两场票就被抢购一空。有了梅先生的提携鼓励,世芳的情绪为之一振,演出的效果非常好。不仅获得了一笔可观的收入,而且也挽回了一些影响。
    这时,我们一行人也从苏州回到了上海,大家归心似箭,都想尽快回北京过年。我先把妻子、孩子们送上飞机返回北京,然后便到梅公馆找世芳,邀他搭伴坐船北上。世芳见到我很高兴,言谈中不时流露对恩师的感激之情。他得知我们很多人都坐船回家时,当即表示不愿同行。他说:“我心里着急,恨不得一步迈到家里。坐船慢,而且我又有晕船的毛病,不如咱们都坐飞机回去。”我说:“如今都到年根儿底下了,飞机票早买光了。”他又说:“那你们几位就坐船回去,我一个人想想办法,找朋友匀一张飞机票。咱们北京见。”我拗不过他,只好分而行之。
    我和张云溪、张世桐、王玉蓉母女及陈鹤峰的女儿几个人搭伴,乘华联号客轮从上海航行到秦皇岛,然后搭火车回到北京。那几天风平浪静,我们的旅行很惬意,可算得是一帆风顺。
    回到北京以后不久,我便接到李子健先生打来的电话,问我在上海见着世芳没有?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见他回来?我听了他的问话觉得事有蹊跷,照理说他坐飞机应当比我们坐船的先到北京,却怎么比我们倒慢了呢?我只是在脑子里闪过这样的疑惑,并没往深处想。为了让李先生放心,我只好随口安慰他:“可能是因为飞机票不好买,所以才迟了一步。您放心,一半天之内他准能回来。”
    又过了几天,还是没见他的踪影。李先生又去问我,我仍是照原来的说法安慰他,但是我自己已经开始犯嘀咕了。我不禁暗自盘算着:这事儿不对呀,莫非他改主意不打算回来过年了?或者是去美国拍片的事谈妥了?不管怎么样,总该给家里来封信哪!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张君秋也一连几次打电话询问我世芳为什么还不回来?并说近几天他常梦见世芳,怕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只得支支吾吾劝他稍安毋躁,等过年时,大家一定能聚在一起。
    有天晚上,我刚上床准备安歇,忽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我急忙起身接电话,只听一个陌生的声音问我:“您是叶盛长先生吗?”
    “是我呀。”
    “我们是中国新闻社,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什么事您自管问,凡是我知道的一定告诉您。”
    “那好。请问有个叫李世芳的人,是不是您在富连成时的同学?”
    “是有个叫李世芳的,可不知您打听的是不是他?”
    “木子李,世界的世,芳草的芳,对吗?”
    “没错儿,就是这仨字儿。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
    “好。明天我们发一条关于李世芳的消息。”
    “那好,您可以谈谈他在上海演出的情形,是不是需要我给您介绍点什么呀?”
    “不必了。我们要发表的是一条很不幸的消息。”
    “什么?”我不禁吃了一惊:“不幸的消息?什么不幸的消息?”
    “是这样,几天前,也就是今年1月5日,旧历腊月十三,从上海飞出一架客机,飞到青岛附近时,遇上了大雾,驾驶员辨不出方向,结果飞机撞在山上,机毁人亡了。我们查了全体遇难者的名册,其中就有叫李世芳的人。我们想问问您这是不是您的那位同学,免得我们明天错发了消息,给他的家属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和痛苦。……”
    听了他这番话,当时就吓出我一身冷汗来。从上海开出来的飞机,死者的名字又一字不差,还能有错吗?这肯定就是没跟我们结伴同行的世芳呀!可是,当时我还是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因为这噩耗来得太突然了。况且,当时的报纸谎话连篇,我怕受了他们的骗,于是就反问了一句:“您这消息靠得住吗?”对方回答说:“我们新闻社的消息是准确的,等明天您就可以从报纸上看到详细经过了。谢谢您,再见!”
    我痴呆呆地愣在电话旁,只觉天旋地转两耳轰鸣,一时觉得脑海空荡荡的,好象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了一样。忽然,李子健老两口和正在月子里的儿媳姚宝琏巴望他们的亲人即刻归来的影象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我面前,倘若他们从明天的报纸上得知了世芳的噩耗,又怎么能经得住这如五雷轰顶般的毁灭性打击呢?想到这儿,我才发现话筒还在手里攥着,我急忙放下它,穿好了衣服,坐在床上想主意。我应当怎么办呢?对,先给张君秋打个电话,跟他商量商量该怎么安抚世芳的家属。但是,等我拨通了电话以后,却又难以向君秋启齿了。因为我知道他们俩平素感情特别好,生怕君秋受不住,所以竟语无伦次地先向君秋提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世芳到现在没回来,你没听到什么消息吗?”君秋说:“没有哇,是不是不好哇?”我说:“您怎么知道不好呢?”君秋说:“我这两天总是心神不定,夜里一闭眼准看见他,我觉着这不是好兆头。”我听到这儿,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可我还是强忍着咬着牙劝他:“你怎么还讲迷信呐,梦是心头想,你总梦见他是因为你太想他了,我估计过不了两三天他就会回来的。”说到这儿,我不等君秋再回话就匆匆地挂上了电话,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把一切都如实地端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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