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根深叶茂 人才辈出(4-20)

    艾世菊

    艾世菊,出身于贫苦家庭,入科学戏以前曾学过相声,是著名相声演员焦德海的徒弟,能说不少传统段子。后经人介绍,改入富连成社学丑行。张连宝、宋起山、勾顺亮等先生和我三哥教他武丑戏;萧长华、郭春山先生教他文丑戏。
    世菊自小便能严格要求自己,练功非常刻苦,常常给自己提出比老师要求还高的难题。譬如每天早晨耗顶,除了学武旦的要耗空顶外,一般的学生都把腿搭在墙上。可世菊不但跟武旦们一块儿耗空顶,而且还走难度更大的蝎子爬,甚至拿着顶上、下台阶。光在科班里练还不算,有时还跑到北海公园小白塔底下,顺着台阶爬顶。他的矮子功和小跟头都好,他能把搬不倒儿、窜扑虎、旋子扑虎、肘丝扑虎、三跑一扑虎接入肚儿、跪腿儿、倒毛儿及和弄豆汁等动作熟练地联接起来,做得干净利落,又快又帅。
    世菊不仅艺术好,为人更好。我们都尊称他“四哥”。他从不跟任何人吵嘴打架,更没有因为自己技艺超过其他同学而自以为是,却总是谦逊和蔼屈己待人,不论哪个同学向他提出问题,他总是尽自己所知以诚相帮,把自己在练功时体验到的要领和表演上的体会无私地介绍给旁人。
    最令人钦佩的是世菊从不忘怀自己的苦出身,生活上十分节俭。看见别的饿同学糟蹋粮食,他总是心疼地收拾起来自己吃下去,并且善意地规劝别人以后不要这样大手大脚。他的穿着也比一般同学差,但即使是穿打补丁的衣服,他也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决不邋邋遢遢。对自己的衣物是如此,对科班里的行头、物件就更爱惜了。无论穿什么戏装,用什么砌末,他都加倍小心,穿过用过之后,一定整理好了交给管理人员,决没有乱丢乱放的现象。他对自己提出的要求是:生活上学萧长华先生的简朴;艺术上学叶盛章的钻研劲儿。
    三哥盛章特别喜欢世菊,乐于把自己的技艺传授给他。世菊是有心人,他每天跟在盛章身边,为盛章保管着化妆用的彩匣子。我三哥勾脸,他就站在身旁仔细看,有时还用煤油灯往一个铁盒儿里熏锅烟子给盛章用(因为这样熏出来的锅烟子涂到脸上污中见黑,十分好看),久而久之,他就把盛章所勾的时迁、刘利华、胡理等独具特色的武丑脸谱点滴不漏地学到手了。
    世菊会的戏很多,发展也很全面。他的文丑和婆子戏虽略逊于詹世辅,但武丑戏则是我们世字班中的佼佼者。他和李盛佐师兄是经常为我三哥配戏的左膀右臂。梨园界都知道盛章的功夫非同一般,他的把子既狠又快,功夫差一点儿的人跟他对打是插不上手的,而世菊却能跟他配合默契天衣无缝。我三哥对世菊是很赏识的,在他主演的戏里,世菊都有活儿:《九龙杯》里他演神偷王伯燕,《时迁偷鸡》里他演店家,《欧阳德》里他演假欧阳德,《打瓜园》里他演丑丫头,《黑狼山》里他演秋葵,《蒋平捞印》里他演房书安。尤其在《酒丐》里他演的那个酒保,更是不同凡响,因为他自小学过相声,有使“贯口活”的基本功,每演此剧,他都要加上一段《报菜名》里的“趟子”(即念一段赶板夺字的台词),很受观众欢迎。
    世菊跟我三哥的时间最长,耳濡目染,学到的本领也最多。真正得到我三哥的亲传。
    世菊出科不久即长期留在上海,几十年来他没有沾染任何恶习,依然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在内行中有很高的威信。上海有位诨号孙三的名票,曾经捧过他并收他为义子,后来这人家道衰败生计艰难,世菊一如既往从不忘旧。著名净角前辈钱宝森先生逝世以后,生活无着的钱夫人每月都在北京收到一笔寄自上海的不具名的汇款,直到她去世后才有人知道,这位按月寄生活费给她的正是艾世菊。从上面这两件事足可看出世菊是个有高尚道德情操的人。
    世菊现在仍在上海京剧院,因为上了年纪已不经常演出,但仍热心培养后代演员。

赵世璞

    赵世璞,入科后学的是净行,因为嗓音条件较差,没有学铜锤,而是专学李良、魏虎、史须龙等一类的副净活儿。这位同学很聪明,学戏很快,台上演得也火炽,深得老师们的喜爱。
    有一种天性伶俐的孩子喜欢调皮,世璞就属于这一类。他活泼好动,总也闲不住,不是学老师走路的姿势、说话的神态,就是学同学身上的毛病。他学得特别象,一举一动都能逗得人们忍俊不禁。为了这,他没少挨老师打。可是,老师却很少能打得着他,原因是即使在受责罚的时候,他也忘不了要逗个乐儿。比方说老师让他趴在板凳上挨打,他总是做出服服帖帖的样子乖乖儿地趴下,可是等到老师举起刀坯子往下打的一霎那,他却冷不防往下一溜转到凳子面儿底下去了。老师不但没打着他,反而把自己的手震疼了。这一来老师就更生气了,但是,还没等老师发怒,他就抢先站起来给老师揉手,并满脸陪笑地说:“先生,别打我啦,我屁股硬,再打我又会把您的手震疼啦!得,您也别费力了,咱爷儿俩就算没事了!”经他这么一说,老师也忍不住会笑出来,本来严肃的气氛顿时让他闹得缓和了下来。其实,老师们对他这个性格顽皮但本质很好的学生是很喜爱的。
    世璞的手很巧,业余时间喜欢用牛皮纸叠小钱包玩儿,在我们班里,谁也没他叠得好,他叠出的钱包比街上买的真皮钱包还有复杂和美观,上面有好多兜,而且还画着各种图案。我们都愿意让他给自己叠一个带在身上,他脾气很随和,有求必应,因此在同学中间很有人缘儿。
    他没演过什么主角,但配角演得很好。除了上面列举的那些角色外,他还经常演《武松打店》和《二龙山》中的大解子。虽说这些都是配角儿,可经他一演却能起到绿叶扶红花的作用。
    出科后他即到外埠搭班。解放后落在东北,现为沈阳京剧院演员。

沙世鑫

    沙世鑫,是为谭富英勒头的沙振东之侄,回族。他幼小丧父,母亲含辛茹苦把一腔希望全部倾注在这个独生儿子身上。也许正是由于出身如此清苦的家境,世鑫儿时便很懂事,入科后即能刻苦用功。
    世鑫跟我同工,学的也是文武老生。彼时,我们每天向同一位老师学同样的戏,耳鬓厮磨,关系极为融洽。记得在我们刚刚学会有限的几出戏时,便总想到台上去演给观众看,戏瘾非常之大。有一次,我们到广和楼去演《龙凤呈祥》,老师事先没有明确分派我和世鑫各演什么角色,可我们俩都愿意当众露露那段“劝千岁杀字休出口”的西皮唱腔,于是我们俩就都扮成了乔玄,谁也没扮刘备。把场的老师一看,嘿,俩乔玄,真有意思,不知老师是故意地逗我们还是怕伤了我们的自尊心,那天破例没有干涉我们,反而想出一个主意来,他把我们俩叫到跟前说:“你们俩别争也别抢,等一会点子开出来,谁先麻利先出去,今儿这乔玄就是谁的;走到后面的改演刘备。”我们俩齐声回答:“成!”等到场面真的开出上场点子时,我耳疾腿快,一个箭步窜到世鑫前面,抢先上了场,世鑫见势不妙,两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蟒,不让我上,我哪管那些,依然若无其事地迈起步往外走,世鑫一看我人都出去了,只好把手松开了。我们俩闹的这场把戏,引得后台师生们哈哈大笑。
    别看我们在艺术上争强好胜,但在生活上可从来不懂得勾心斗角拴对儿结仇。这件事过后,世鑫和我还是要好的同学,谁也没有记恨过谁。
    世鑫的做派特别好,蟒戏、官衣戏和褶子戏都演得很出色,只是靠把老生戏学的少一些,遗憾的是,他没能顺利地过好变声期这一关,后来嗓子倒败了,不然也是个挑大梁的材料儿。
    出科后,他搭入毛世来的戏班,演儿排老生。后来嗓子越来越不好,在大连改演了丑行。因为他有老生的功底,所以丑戏演得有深度,不一般。他在《审头刺汤》中扮演的方巾丑汤勤,在《清官册》里扮演的马牌子,都很有特色。在旅大市享有盛名。也是当地剧团里水平较高的编导人员。
    世鑫为人忠厚老诚,不料结局却是十分悲惨:在那场“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中,这位深居简出的老实人,竟然在自己的住所里,被一颗发自武斗“英雄”手中的流弹穿窗射中,无缘无故地倒在了血泊里,含冤结束了正直的一生。每想到他的惨死,我的心里都非常难过,如果他能活到今天,将会对振兴京剧艺术起多么大的作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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