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根深叶茂 人才辈出(4-22)
刘元彤
刘元彤,是元字班学生中入科较早的一个。有趣的是,他的入科介绍人是非梨园同行,而是一位关心富连成社发展的热情观众。这位先生姓张,他发现元彤是个好坯子,就主动向科班推荐,科班根据元彤的条件,也毫无成见地接纳了他。
元彤相貌俊俏、眉清目秀,举止娴静,性情温和,只是个头儿稍微矮一点(后来长得很高)。老师们衡量他的条件,决定让他学旦角,为他开蒙的照例是苏雨卿先生,开始传授的多是以唱工为主的正工青衣戏。元彤天资聪慧,有较强的领会力。久而久之,竟有种不满足的感觉。那时,苏先生每天都在南屋里间儿给他说戏,外屋则由萧连芳先生给毛世来、刘世莲等学生说花旦戏。聪明伶俐的元彤往往是在跟苏先生学青衣戏的同时,分出一部分心思来偷学外屋教授的花旦戏。难得的是他不但没耽误正课,而且还额外多学会好多戏,从很小就拓宽了自己的戏路。
李世芳变声时,刘元彤脱颖而出,勇敢地接替了世芳的活路。彼时他才十一岁,个子很小,扮相很俊,眼神很活,身段很美,观众特别喜欢他。世芳的重点戏如《霸王别姬》、《昆仑剑侠传》、《娟娟》、《红线盗盒》等,他演来并不显逊色。我也经常与他合演对儿戏,如《游龙戏凤》、《汾河湾》、《桑园会》、《武家坡》、《贺后骂殿》、《打渔杀家》、《宝莲灯》等。有时他也与世芳同台配戏,如演《四郎探母》时,他先后演“坐宫”、“回令”两折中的铁镜公主,世芳则演中间“盗令”一折中的铁镜公主。
尚小云先生不仅喜欢世芳,同时也器重元彤,曾同时给他俩说过不少戏,使他俩受益匪浅。后来梅兰芳先生主动提出收李世芳为徒,经科班负责人建议,元彤及另外几个学生也同时拜在了梅先生名下。
李世芳离开科班后的一段时间里,元彤成了大、小班中主要的旦角,不仅陪我三哥演过《酒丐》等新戏,而且也与元字班同学合演过《三必由宫》、《乾坤斗法》等彩头戏。
刘元彤出科后曾一度到重庆搭班,解放后到了山西,后来逐渐息影舞台,专事山西省晋剧院的导演工作。再后,则被调到文化厅及文联担负了领导工作。
郭元汾
郭元汾,是郭春山先生的长子(次子元祥承父业工丑行),因他有条天赋的好嗓子,既宽且亮,所以入科后被指定学铜锤花脸,给他说戏的主要是孙盛文等教师。元汾是我们科班继裘氏兄弟涌现出来的又一个优秀花脸演员,出科之前就唱红了。
元汾在唱法上不尚雕饰,吐字行腔遵循传统,追求严谨朴拙的风格,极少个人的发挥创造,这与他具有先天的优越条件不无关系。他能戏很多,不仅能演《二进宫》、《御果园》、《打龙袍》一类繁重的唱工戏,而且也能演《连环套》等架子花脸戏。他的唱,可称是黄钟大吕,声震屋瓦,他的做,边式好看,细腻传神,是位不可多得的全才净角演员。
元汾出科后,先后搭过杨宝森、谭富英、奚啸伯等大须生的戏班,不久就红遍京、津、沪等各大城市。解放后由西南调回北京,编入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工团京剧团,后该团划归地方领导,并入中国京剧院,列为四团,与著名杨派须生李鸣盛长期合作。1958年,该团支援宁夏,又改为宁夏回族自治区京剧团,元汾是主演演员之一。
元汾的个性较强,加之业务能力较高,所以使人感到有些自负。他在艺术上有见地,但不善于用恰当的方式与别人切磋,常常是用说风凉话的方式表达个人的褒贬。这种做法,往往容易伤害了别人,而使自己良好的动机得不到相应的效果。例如,中华戏剧专科学校优秀毕业生王玉让,是一位铜锤、架子兼擅的花脸演员,因为佩服元汾的技艺,主动与他交好,并且拜了把子,目的无非是便于向他学习。可元汾在相处中有时就欠周到。有时他觉得玉让的某些唱腔不大好听,不是把玉让叫到一边儿,耐心细致一字一板地帮他归置,反而常常是不顾场合,当众把玉让唱腔中的缺点夸张地学给大家听,使得玉让非常尴尬。往往因为这个,两人就吵得面红耳赤,闹个不欢而散。其实,他并非有什么恶意,可就是因为不讲方式,弄成个好心办坏事的结局。
还有一次在上海皇后戏院,他陪谭富英演《问樵·闹府·打棍出箱》,扮演葛登云,另有一名班底花脸被派演煞神。这个演员不会这出戏,本来应该老老实实地向旁人请教才对,可他偏放不下架子,既想问了艺还要不伤个人体面。彼时元汾正在后台勾脸,这位班底演员悠然自得地走过来,一拍元汾的肩膀,似笑不笑地问:“唉,师弟,你把煞神上场的四句诗念给哥哥听听,咱俩对对,看看路子一样不?”元汾扭头一看,是一个跟自己素无深交的人,当时心里就有气了。他心想:我认识你是老几呀?倒跑我跟前充师哥来啦!金少山、马连昆才是我师哥呢。再说,你问什么就规规矩矩地问,干嘛装模作样?好吧,既然你跟我这样,那我就抻练抻练你,到底看看你有多大能耐?想到这儿,他不动声色地说:“哎呦,您问着了,这四句我也记不大清楚。大概这头一句是‘口似血盆牙咬人’。”对方刚听了一句就拍着手说:“对,对,是这句!”这一来他就把自己彻底暴露了,因为这句根本不对,是元汾临时胡编乱造的一句。正确的台词应当是“须似钢锥牙似钉”。那人听完第一句后还接着往下问,元汾觉得跟这种不懂装懂的人饶舌实在没意思,就不假思索地把下面的“二幕圆睁似銮铃,灵霄奉了玉帝旨,葛府搭救文阙星”三句正确台词念了一遍。那人依然不知趣,连连抱拳拱手说:“对,没错儿,跟我学的一句不差,咱俩这么一对我这心里就有底了。”其实他有什么底呀?到了台上第一句就真念出个"口似血盆牙咬人"来,后台的人们一听全都“喷”了,没成想他真是个“棒槌”!
虽说元汾脾气不太好,可他为人很正派。他看不惯上海十里洋场那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方式,决不沾染恶习。为了防止街头野妓们的纠缠,他每天打扮得极其古怪。夏天,他穿一件又肥又大、长度快到膝盖的短袖拷纱衬衫,足蹬一双家做布鞋,手里拿着根长杆儿烟袋,再加上他那剃得锃光瓦亮的光头,哪个“马路小姐”也不会理睬他。他生活很俭朴,外出从不坐黄包车。有时拉车的工人问他:“先生,到啥个地方去?”他就回答说:“上天桥儿。”拉车工人莫名其妙,又问他:“天桥在哪里呀?”他便一本正经地回答:“过了珠市口就是呀!”他就是用这种诙谐的办法,既拒绝了坐车,又跟人家开个小玩笑。
元汾是个很有潜力的演员,只可惜没有大显身手,便因患肝硬变,于1962年过早地故去了。
茹元俊
茹元俊,著名笑声兼武生茹富兰之子。按辈份讲,他是我的外甥,可从年龄看,我们却相差无几,所以从小我们就常在一起玩儿。记得每年一到腊月中旬,我们俩就把各自存钱用的闷葫芦罐摔碎,带上积攒了一年的零钱,一起去逛厂甸儿。旁的小孩都喜欢买炮仗、空竹和其它玩具,我们却总是买些刀、枪和画有各种脸谱的面具。从很小的时候起,我们就跟京剧结下了不解之缘,这是与我们所受的家庭熏陶分不开的。
元俊入科后学的是武生,可他对武花脸戏却有浓厚的兴趣。他曾向韩富信师兄学过《铁笼山》(姜维)、《状元印》(常遇春)、《战濮阳》(典韦)和《战马超》(张飞)等戏。在科期间既演武生也演武花脸。
元俊非常要强,练功极其刻苦,从不间断。他既继承了乃父的衣钵,又学得了杨小楼先生的神髓。他功架优美,做戏认真,每个动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决不马虎敷衍。所以有人评论说:“从元俊身上,可以看到茹家门儿的一个重要特点:演戏有准纲准谱,决不随心所欲,无论是动是静,都敢让观众从四面看,哪一面也不含糊。尤其是各种亮相,更具有雕塑美。”
元俊出科后即到南方各地搭班演出,其时茹富兰正在上海客居,为了让儿子的技艺得到进一步提高,他又重新把《石秀探庄》、《林冲夜奔》、《蜈蚣岭》和《挑华车》等短打与长靠武生戏给元俊仔仔细细加了工。彼时元俊已有相当丰富的舞台经验,再经父亲点拨,即能豁然开朗融会贯通,使技艺大为长进。
解放后,经我和四哥盛兰的推荐,元俊参加了中国京剧院。后来,这位素有“小高盛麟”之称的武生演员终偿夙愿,拜在了高盛麟的名下。近年来,他又从著名武生表演艺术家厉慧良身上借鉴了许多有益的经验,大大丰富了自己的表演艺术,他演戏决不单纯卖弄技巧,而是通过技巧表现人物的思想、感情与性格,注重“武戏文唱”。
如今,元俊已届花甲之年,依然雄心勃勃活跃于舞台上,《挑华车》、《艳阳楼》等重头戏,仍能一丝不苟地演下来,足见他功底之深厚和练功之勤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