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根深叶茂 人才辈出(4-23)
谭元寿
谭元寿,系谭富英先生之长子,我的内侄。他1928年生于北京。由于出身梨园世家,从五岁起就开始练功,六岁就在家里随祖父谭小培和舅父宋继亭学娃娃生。七岁时首次登台,陪祖父在金鱼胡同那家花园的堂会上演《汾河湾》,伴薛丁山一角。不久又陪父亲在珠市口开明戏园演过同一剧目,很受观众欢迎。在1938年,谭小培先生效法乃父谭鑫培先生的做法,力主把孙子送到富连城社学戏,写了七年的字据,理由是:尽管家学渊源,但如果不进科班受严格的管教和训练,是成不了大材的。
元寿入科后主学老生,兼学武生。教他老生戏的老师先后有王喜秀、张连福、刘盛通等人,其中以刘盛通教得最多;教他武戏的是王连平、茹富兰、沈富贵、宋富亭等老师。
因为他在入科前就有了一定的基础,所以学习的速度较快, 入科后半年就登台演戏了。他参加演出的第一出戏是《四郎探母》,扮演杨六郎(杨四郎由白元明扮演)地点是在大栅栏内广德楼。此后他还经常与哈元璋、白元明等人合演过《珠帘寨》(扮演成敬思)、《搜孤救孤》(扮演公孙杵臼)。自己主演过《南阳关》、《鱼肠剑》、《秦琼卖马》、《奇冤报》、《打棍出箱》等戏。他还演过许多武生戏,如《石秀探庄》、《蜈蚣岭》、《长坂坡》、《落马湖》、《连环套》、《大战宛城》和老红脸戏《莲花湖》、《八蜡庙》、《大溪皇庄》等戏。值得一提的是,他曾从宋富亭学过一出尚(和玉)派的《四平山》,扮演勾尖嘴儿脸的李元霸。公演的那天,尚老先生特意把自己手使的一对锤拿给他使。彼时他年龄很小,而尚先生使的兵刃向来比别人用的重,元寿耍起来很觉吃力,一场戏下来,两只小胳膊都累肿了。
元寿在科期间,正赶上富连成社不景气、不得不加演彩头戏的一段时期。他曾经参加演出过《乾坤斗法》、《狸猫换太子》、《桃花女破周公》等戏。
元寿十八岁那年出了科,但他的学业并没停止。当时他正处在变声期,他祖父谭小培就让他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学习本门的谭派戏,不仅自己亲自为他说老谭派(即谭鑫培)的戏,而且还特意委托他舅父宋继亭给他一出一出地归置戏,对富英的唱念做打谙熟于心,一字一板,一招一式都说得非常仔细。富英本人虽然很少给儿子说戏,但常常在高兴的时候,让元寿把跟舅父学会的戏走给自己看,然后再进一步作重点指点。有时还带着他去自己的老师余叔岩先生家去拜望,使元寿得以亲耳聆听余先生对艺术的精辟见解。
经过一年多的家学,元寿的嗓子渐渐倒过来了,于是才开始搭班演戏。他先后搭过我三哥的金升社,我四哥的育化社,荀慧生先生的留香社以及裘盛戎师兄领衔的班社,均是充任二牌老生。二十一岁那年,他挑过一个时期的班,公演于天津南市庆云戏院,跟他合作的有旦角郭韵蓉、花旦凌鸣霄、花脸贺永华等人,琴师是张铭禄,鼓师是姚占岐。他兼演老生及武生戏,很受天津观众的欢迎。
解放后,他于1950年参加了天津中国大戏院的共和班,这个共和班的阵容很整齐,有武生王金璐、程派坤伶新艳秋、铜锤花脸王泉奎和架子花脸景荣庆等人。该班从春节正月初一起演出,头天的戏码是《金榜乐大团圆》(即《御碑亭》),以后又演过《红鬃烈马》等戏。元寿不仅与王金璐前后合演《连环套》、《长坂坡》和《举鼎观画》(金璐后面按麒派路子演《徐策跑城》)外,还在这里首演了一出《打金砖》。
1950年冬天,元寿又陪我四哥盛兰到南京演了一期,同去的还有陈永玲、梁慧超、李世章与张洪祥等。在中华剧场及伪总统府演出了《罗成》、《八大锤》、《翠屏山》及《游龙戏凤》等多种剧目。演出结束后,我四哥北上回京参加了中国戏曲研究院京剧实验工作团。元寿则与张鸣禄、李砚秀、张蝶芬、李德彬等人组成小组到上海演出了二十多天,演出完毕,天蟾戏院把元寿和张鸣禄挽留住,参加了那里的天蟾实验京剧团,直到1952年止。
元寿于1952年回京,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京剧团。团里的主要演员除他而外,还有李丽芳、班世超、郭元汾等人。1953年,由贺龙将军带领该团赴朝鲜慰问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辗转演出了一个我月。回国后,领导才把他祖父谭小培去世的消息转告给他。之所以一度向他隐瞒这个消息,是怕影响他的情绪。
元寿回国后,中国京剧院曾找他,动员他参加国家剧院。恰在这时,剧作家任桂林同志为裘盛戎师兄编写了新剧本《连环套》,盛戎是元寿的姐夫,表示愿意让元寿演黄天霸,这样元寿就由战友京剧团转到了北京京剧团。后来因故这出新戏没有演成,而元寿却从此一起扎根在这个名家荟萃、阵容坚强的剧团里了。彼时与他同时参加该团的还有杨荣环与马长礼等人。
元寿在以马连良、谭富英、裘盛戎、张君秋等一批第一流艺术家组成的这认瑰丽的艺术殿堂里,耳濡目染,大大地增长了才干,几十年间,由青年骨干力量逐渐发展为支撑谭派艺术的中坚。其间,他不仅与先辈们合演或自己主演过许多传统戏,而且还在现代京剧《沙家浜》中,成功地创造了新四军指挥员郭建光光彩照人的艺术形象。如今,元寿虽已年近花甲,却依然活跃在舞台上,经常上演《战太平》、《定军山》、《桑园寄子》等正宗谭派名剧,颇具乃父神韵,即使象《打金砖》那样唱工、翻跌皆很吃重的戏,他演来仍能驾轻就熟,游刃有余,足见幼工之深厚。
从谭志道老先生、谭鑫培先生、谭小培先生、谭富英先生到谭元寿,相传五代均是有成就的老生演员,这在梨园界已属难得,可喜的是元寿的儿子谭孝增,天赋条件也极好,嗓音高亢嘹亮,又成了谭门第六代老生演员。孝增有个儿子,叫谭正岩嗓子也好,目下正在元寿的指导下练功学戏,看来谭家第七代老生指日可待。
还有一件极为有趣的事也是值得玩味的。谭鑫培先生当年曾向老三鼎甲之一的余三胜老先生学过戏,艺术上深得"余派"熏陶,终于创造了"谭派"艺术。此后余三胜老先生的孙子余叔岩则拜在了谭鑫培先生门下,由学“老谭派”而创造出“新谭派”,进而发展成新的“余派”。后来,谭富英又成了余叔岩的入室弟子,在继承传统的流派中,又逐步形成了自己的"新谭派"。余、谭两家如此往复不已,大大地发展了生行表演艺术。所以说余、谭两派艺术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得益彰,密不可分的。
哈元璋
哈元璋,著名老先生演员哈宝山先生之侄。入科后曾由我先教他演娃娃生,如《汾河湾》、《宝莲灯》、《寄子》、《铁莲花》等。后由张连福先生给他开蒙,教他文武老生戏。关盛明、胡盛岩、吴盛珠等教师都给他说过戏。元璋嗓音很好,基功也扎实,不仅能演《四郎探母》一类的唱工戏,而且也擅演做工戏。渐渐地,他追随了马连良师兄的风格,成了一名允文允武,唱做俱佳的全才老生。
元璋出科后到了上海,解放前夕到台湾,艺术上大有飞跃,成为颇负成名的表演艺术家。
冀韵兰
冀韵兰,1929年生于北京一个贫穷的铁路工人家庭里。他的父亲勤劳质朴,没有任何不良的嗜好,只是间或在劳累之余到戏园里去听就戏,以为这是一种高尚的娱乐。每次看戏,总愿带着自己的幼子,为的是让他也受到些熏陶,何况那时小孩儿进戏园子也用不着打票呢。这个孩子也确实具有艺术细胞,没多久就迷上了京戏。每到春节,他就用积攒下来的零花儿钱到厂甸买些玩具刀枪,拿回家里又是耍又是唱。长到七岁时,父亲磅他进学堂读书,谁料好景不长,只学了两年,父亲便因日本帝国主义侵华而失业,生计无告,家里哪还有钱供他上学?父亲无奈,只好根据他的爱好,托人把他送进了程砚秋、焦菊隐等先生主办的中华戏曲专科学校去学戏。因他长得俊秀,学校分配他学旦角,并起了艺名冀永兰。
1940年,中华戏校停办。该校教师、著名戏剧家翁偶虹先生觉得这个孩子很有发展前途,路途辍学着实可惜,于是就建议并帮助他转到富连成社继续学戏。彼时正是元字班撑持局面每天演出的时候,他入科时便插入这一班,改艺名为冀元兰,写了六年的“字儿”。后因韵字班没有硬旦角,又把他编到韵字班,名字才又改成韵兰。继他之后,又有夏永龙、翟永奎等人由中华戏校相继转入富社,都编在了韵字班,把名字中间的字都改成了“韵”字。
韵兰转入科班后想改工,自己总去张连福老师那时听老生课,可科班觉得他原来学的是旦角,成绩又较好,不应半途而废,所以还坚持让他跟萧连芳、刘喜益、王盛意等教师学花旦和武旦戏。他先后学了《小上坟》、《虹霓关》、《荷珠配》、《鸿鸾禧》、《香罗带》、《马上缘》、《翠屏山》、《战宛城》、《英杰烈》、《泗州城》、《十三妹》及《青石山》等戏,接受能力很快。
韵兰练功有股子狠劲儿,拿耗顶说,每次都比别的同学耗得时间长,而且能双手捯着拿三把“旱水”(即单手顶)。他的跷工也过硬,有时脚顶破了也不喊疼,照样咬着牙站砖,站三角凳和在泼成薄冰的地面上跑“圆场”。别人演《泗州城》,从三张桌上翻“台蛮”下,而他能翻四张。
韵兰入科不到半年就随元字班到华乐戏园演戏了。除了演他应工的传统折子戏外,他还在彩头戏《乾坤斗法》中跟李元芳分饰剧中的桃花女。不久,陈元碧学满出科,班里白忙活武旦,他便顶了上去。例如在《青石山》中他主演九尾狐一角,茹元俊或徐元珊演关平,罗元昆演周仓,戏中有繁难的开打,韵兰演来游刃有余。因为他有文戏的底子,所以他演的刀马或武旦有种民之于内的女性的妩媚,最突出的一点是,他常常在亮相之后的一瞬间,似动非动地晃动两下,加上他那对有神的眼睛流动着秋波,使观众领略到一种静中寓动,动中有静的雕塑感和韵律美。
韵兰自小就有过人的聪明,头脑反应快,善于接受新鲜事物,不愿墨守成规。他初到富连成时,觉得一切都不似中华戏样那么如意,戏校的学生每天冲孙中山像鞠躬,而科班要对祖师爷牌位磕头;戏校学生穿学生服戴大壳帽,而科班却一律是大褂儿;至于文化课,科班更没有戏校正规。这一切都使他觉得陈旧、落后。有一次,在华乐戏园演完日场后,还要排着队赶到西单哈尔飞戏园演夜场,那天的戏码里有《战宛城》,他演邹氏。谁想天不作美,从华乐刚一出来就赶上场瓢泼大雨,学生们身上的衣服全淋湿了。韵兰跟着大队走到半壁街时,乘人不备,溜到了翠花街自己家里,换上了哥哥的一套干净制服,然后直奔戏园。可是,他刚走进后台,不少教师和学生们便用惊奇和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一时竟把他盯毛了,有的人还很不客气地说损话:“瞧喂,啊儿来了这么位洋少爷呀?”有个跟他要好的同学把他拉到一边儿悄悄地对他说:“你怎么穿这个就来啦?咱科班儿可不许,你没听说过黄元庆有回穿了以花袜子就挨了一顿板子的事吗?还不快脱下来赶紧扮戏。”韵兰听了不以为然地反问:“这有什么了,街上穿这个的多着呐,一个个非得打扮成小老头样儿?”
韵兰就是这么爱叫真儿,他这种桀傲不驯的脾气可没给他少找了皮肉之苦。有位老师教得很好,可就是好酒贪杯爱沾学生的便宜。有次他没钱打酒就开口找了韵兰借钱,韵兰一个苦孩子哪儿来的钱?不料,这就让他记下了仇,于是鸡蛋里挑骨头,编着法儿地找寻韵兰。一次,韵兰拿错了把子,竟被他狠狠地抽了四十藤杆儿,把韵兰的打得由青变紫,又由紫变黄。另一次在东北沈阳演戏,韵因为白天默黑夜连续演重头戏,体力不支累病了,发高烧。可这位先生仍然要他去。夜里教戏之后一手舞彩绸一手耍盘子,一练就是大半夜,结果,把个韵兰硬给累晕了!苏醒过来之后,韵兰心里又委屈又难过,可又无法跟老师辩理,越想心越窄,竟至于产生了轻重的念头。他咬了咬牙,抄起一个铁钩子和一根靠绳,一跌一撞地走出了后台门,跪在地上满含热泪冲北磕了一个头,然后心一横,用钩子把绳子挂在了门里的电线上上了吊。幸好,刚吊,有位管盔箱的徐玉禄师傅起夜,看见了韵兰悬挂着的身影,吓了一身冷汗,随之一把把他抱下来,又急忙用毛头纸把他薰醒,如此,一条性命才没被断送。
从东北回北平之后,科班又接受了上海的邀请,南下演了一次。彼时主要旦角李元芳不幸夭折。韵兰成了演出的主力。他不仅要演刀马和武旦戏,同时也要演《审头刺汤》、《霸王别姬》等文戏。他嗓子也好,可以说已达到文武昆乱不挡的地步。
韵兰一共学了四年多,便因成绩突出而提前毕业了。出科后曾搭过不少班社,均受欢迎。解放以后,一度在张君秋领衔的剧团里演戏,1956参加了天津市京剧团。后来又到了新疆军区建设兵团京剧团。现在在江苏省戏剧学校任教。韵兰在艺术上不墨守成规,无论在中教学中皆多所创造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