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根深叶茂 人才辈出(4-7)
马连昆
马连昆,原名家元,字佩如,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生人,系马连良的本家兄弟。十二岁时经马西园老人介绍入喜连成科班学花脸。他天资很好,接受能力强,学戏的速度很快,不仅学会了许多铜锤和架子花脸应工的戏,而且通晓文武场面,既能打鼓,又会操琴。本来是位很有前途的演员,但由于他性情高傲欠修养,不能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致使自己在事业上未能大显身手,想起来实在是很可惜的。
连昆师兄早已作古了,作为他的师弟,我似乎不应当在他身后品头论足。但是我却觉得从他的失败中可以引出一些值得记取的教训,对我们每个从事艺术工作的人,不是没有裨益的。所以,我才斗胆把他的一些往事追述于后,以为前车之鉴。
连昆师兄幼时学戏很用功,从不贪图走捷径,他会得多,记得牢,但同时却滋长了骄傲情绪,加上本人的脾气较古怪,所以出科后很难与同行们协调地合作,往往因为对别人的苛求而把彼此的关系弄僵,同时把事情搞乱。
他在与别人同台演戏时,不容许别人出错儿,倘若哪个演员因一时疏忽出了点漏儿,他不是想方设法补救过来,时候再耐心地帮助人家,相反地,却认为人家不学无术,不能容忍,非要当场把人家的错误抖落出来不可。这样一来,整台戏必然乱套。我们戏班里管这种行为叫做“开搅”。例如,有一次演《甘露寺》,连昆师兄扮演孙权,有场戏他先唱一句“闷帘儿倒板”,接着四龙套手拿荷包枪引贾华上场站一字儿,然后孙权才上场。按照我们科班的演法,孙权上场时应当打“急急风”,可是那天打鼓的那位鼓佬打了个“阴锣儿”(其实也有这样打的),连昆师兄一听,气就来了,他心想:“你会不会呀?怎么给我开了个虎形上场的点子呀?好咧,我今儿非寒碜寒碜你不可!”想到这儿,他一出场就趴下了,嘴里学着老虎的声音"噢儿噢儿"地叫唤着,四条腿儿爬着往台口挪。观众先是一惊,怎么孙权爬着上场呀?继而明白了他的用意,便哈哈大笑起来,有的观众还叫起了邪好,台底下乱成了一团。这场“相亲”再也没法唱下去了。
还有一次在天津演《群英会》,他演黄盖,演周瑜的演员因一时思想不集中,把“太史慈听令”错念成“黄公覆听令”,连昆师兄一听,心想:嘿,这是哪个科班教出来的学生?不会的活儿你就敢应?我让你下不来台!当时,他一弹髯口,叫起了“嘣登仓”,用手一指太史慈,鼻子里哼着“嗯--!”他这一来,舞台上所以的演员都笑了,台下就更乱了,这场戏让他搅的也没法演下去了。
从以上两个例子可以看出,本来问题并不是出在他身上,然而却因他自负其能,心胸狭窄,缺乏整体观念,不能宽以待人,往往把事情弄得更糟,而自己也变成了直接责任者了。
连昆师兄的缺点使他的事业受到很大的影响,虽然他也曾先后短期搭过郝寿臣、高庆奎和王少楼等先生的戏班,但都没有干长。一般的戏班不敢邀请他,怕他在台上开搅,闹出稀奇古怪的笑话来。有这样一个例子,早年的戏班里有这么个惯例:如果上座不好,经励科可根据收入情况打折发放演员的戏粉儿,我们管这叫“打厘”。有时经励科的人们捣鬼,借口打厘故意克扣演员们的工资。连昆师兄性格刚烈,对经励科的这类行为切齿痛恨。但是他从不正面与他们冲突,而是采取玩世不恭的办法以示对经励科的嘲弄与反抗。每当遇到这种情况,他总是先问跟包:“今天开多少戏份儿?”如果跟包的回答他“打了七厘”,他一句话不说,坐下来抄起彩笔勾个小脸谱,面积为整个脸的十分之七。假如打五厘,那就勾面积一半的脸谱。脸谱的图案不变,勾得也决不马虎,只是比正常的面积小一号儿。他的理由是:给多大戏份儿就勾多大的脸。许你不开全份儿的钱,就许我不勾全份儿的脸。其实,他这种作法也是消极的,除了影响整台戏的演出和破坏与同行们的合作关系外,并不能根除私人班社中传统的弊病。
连昆师兄本身条件很好,唱念做舞无一不佳,但是就因为他爱开搅的毛病,谁也不愿用他,就连连良师兄都不得不从自己的科班里辞掉他。他一生很不得志,老境更是凄凉,以致不得不靠票友们凑些生活费给他勉强度日。从这位师兄身上应当引出的教训是:无论本身有多么高超的技艺,也必须讲究戏德,否则难免要碰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