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梨园世家话一叶(Ⅱ-10)
总算入了科
虽说我第一次在广和楼登台,一上来就把《黄金台》唱砸了,可科里的老师们觉得我演得还不错,是块学戏的料儿,于是就决定收我正式入科学戏了。
我父亲身为富连成社的社长,对任何事务一向秉公处理,对社内颁布的一切规章制度,更是带头遵守,以身作则。尤其是对我们弟兄们入科的事儿,更是丁是丁卯是卯,一丝一毫也不准马虎,一定要跟其他学生入科一样,履行正式的手续。这个手续,当时叫“写字儿”,即由学生家长跟科班订立契约。这种契约的样子是用红纸做成的摺子,封面上写有“关书大发”四个大字,摺子里面是契约的正文。我入科的契约是由我父亲和萧长华先生经手办的,究竟写的什么字样我不得而知,但旁人的契约我是见过的,它的格式如下:
“立关书人×××,今将×××,年××岁,支援投于×××名下为徒,习学梨园生计。言明七年为满,凡于限期内所得银钱,俱归社中收入。在科期间,一切食宿衣履均由科班负担。无故禁止回家,亦不准中途退学,否则中保人承管。倘有天灾病疾,各由天命。如遇私逃等情,须两家寻找。年满谢师,但凭天良。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立关书人×××(画押)
中保人×××(画押)
年 月 日吉立”
过去有人说入科学戏是“坐大狱”,从上面这张契约也可以看出,在科班里学戏的孩子是无所谓自由可言的,真跟蹲监狱差不多。虽说可以学到本领,奠定一生发展的基础,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无异于一种苦役。学生们坐科期间不光是学戏,而且有大量的业务演出负担。演戏所得支付本身的吃穿用度、教职员工的工资和必要的物资添置外,其余的部分则要上缴给班主。透过现象看本质,真正的受益者是财东,学生们则在一定程度上承受着他们的剥削。
跟其他学生一样,我入科时也不例外地行了磕头拜师的大礼,然后,被编到“世”班里学戏。记得我入科的那天,恰好是“富”字班师兄们(如谭富英等)出科的时候。盛字辈的师兄们还没满师,正在科里学习。象我三哥盛章、四哥盛兰、孙盛武、萧盛萱、高盛麟、裘盛戎等师兄都已经学了不少的戏,每天在广和楼演出了。
我入科时,萧长华先生给我起了名字,叫叶世长,算中世字的学生。当时大世字的师兄如袁世海、李世霖、张世桐、江世玉、王世续、高世太(高盛麟的三弟)都已经开始学戏了。跟我前后脚儿入科的中世字的同学有曹世才、曹世嘉、刘世勋、迟世恭、俞世龙、沙世鑫、毛世来、李世芳、江世亭等很多人。在我们以后入科的还有一部分小世字辈的同学。
附带说一下,我们富连成社从喜字到元字学生的名字一律都是由萧长华老先生给起的。他喜欢研究一种“姓名学”,按照这种“姓名学”,他对每个人的名字都要做一番认真细致的斟酌。具体作法是把组成姓名的三个字名按规定的斤两加在一起,看看一共是多大分量?是不是吉利?如果分量符合“姓名学”的规定,而且又响亮好听的话,他就认为将来这个学生一定能够顺利发展。经他亲自给学生们起的几百个名字,都是用这种办法认真计算出来的。当然这是不科学的,带有很大的迷信色彩,而且从事实上看,也不是所有经他起名的学生到后来都唱红了。但是从这件事情上也可以看出,当时的老先生们是多么关心每一个学生的前途,他的这片热心是赤诚的。譬如他给我起“世长”这个名字,就是取自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中的两个字。他认为这个名字叫起来好听,意思也很吉利。后来到我出科的时候,萧老又觉得我和三哥、四哥是亲弟兄,但是没有排着同样的字儿,况且科班里中世字以前的学生当初入科的时候,都是给我父亲磕的头,算是我父亲的徒弟,而从小世字辈开始,则是拜在了继承我父亲为社长的大哥叶龙章的名下为徒。如果我仍排在世字辈的话,容易让不知道内情的人误会,以为我也应当管三哥四哥叫师叔呢。故此,萧老决定给我改了中间的那个字儿,变“世长”为“盛长”,这样我们弟兄三个在辈份上就不会被别人混淆了。
苦练基本功
进了科班以后,每天上、下午都得练基本功:上午练毯子功,下午练腿功。
每天上午六点钟起床,当时没有打铃的办法,而是由负责看功的两位老师(也是我们的师兄)段富环、冯富堃叫起儿,他们可着嗓门儿喊两声:“起床啦!起床啦!”学生们“唰啦”一下子就全起来了。起身之后先去厕所解手儿,然后立即回到罩棚底下的练功场下集合。这个场子当中间儿铺的是地板,四周围是砖地,砖地上铺着毯子。这时候,住在前院儿的武功教师宋起山先生和郝喜伦师兄也都到了。学生们一个挨一个地脸冲墙把手按在毯子上,把腿伸直,只待郝喜伦师兄喊:“上!”大伙儿就把腿甩到墙上拿顶(倒立),一共要拿三把顶,第一把五分钟,第二把不超过十分钟,第三把时间长,得拿二十分钟左右,因为时间长,往往学生们脸都控红了,胳膊和手都发木了,老师在这种时候就叫我们吹气,坚持到底,如果有谁故意想偷油儿,耗不到时候,老师就用刀劈子打腿。在我们学生行、净行、丑行的学生们耗顶的同时,学旦角的学生都在当间儿的地板上拿空顶(即脚不挨墙的倒立)。
三把顶耗完之后,站齐了活动活动腰腿儿,紧接着就下腰。开始进科班的学生们腰下不去,教师就把自己的腿放在板凳上,让学生躺在他腿上,一手按腿,一手按胳膊,给学生杠腰,经过一段时间,腰杠得差不多了,就跟大伙儿下第一把腰;这把腰的下法是背冲着墙往后弯腰,两只手扶着墙,一点一点地往地面上够。大约下五分钟左右,教师喊:"起!"学生们就起来,蹲在地上抱着腿休息,休息一会儿以后,再下第二把腰,这把腰时间长,差不多得耗二十分钟,这一次要求学生们的两只手尽量够到自己的脚脖子,脑袋贴在屁股上。如果达不到这个要求,教师就要动手推,为的是把筋抻出来。
下腰之后,缓一会儿接着跑"虎跳"。两位教师一左一右地站在旁边"抄"功,学生们排好了队,一个跟一个跑三步之后来一个蹉步儿,双手按地翻跟头,一连要跑三十到五十次。
虎跳跑罢练“践子”。践子与虎跳不同,前者是双脚一前一后落地,践子则是侧身翻过去拧身儿,双脚一起落地。
练完了践子翻“小翻儿”。先翻单的,要领掌握了之后就翻连续的。翻的时候,两位教师用一条带子拴在学生腰间系着的板儿带上,一人拽一头儿领着翻,不仅翻小翻,还要翻后小翻。练够一年功的人还要翻“践子小翻”。以上这些都属于小跟头儿。
小跟头练熟了之后就要练大跟头了,我们习惯的叫法是翻“出场”。如“践子后空翻”、“虎跳前扑”、“蹑子”、“跺子”、“小翻提”等等。
总之,每天上午起床以后,先得练上两个来钟头的毯子功。教师对练功的要求是极严的,不合要求就要挨打。
早晨这遍功练完以后,学生们各按行当分头学戏,一直学到吃午饭。饭后不休息,紧接着就要练腿功:压腿、甩腿、撕腿、踢腿、搬腿等。
压腿:先练正压,把一只脚放在高板凳上,要求脚尖儿够着脑门儿。压完了正腿压旁腿,身子躺过来压在脚上,用两只手抱住脚使劲往里勒。开始压二十多分钟,以后渐渐延长到四五十分钟。压完腿之后随着就要甩腿,这是因为长时间压腿过后如不充分活动一下便会存了筋。
撕腿:学生们紧贴着墙两腿左右劈开下一个一字横岔。下岔的时候两只脚要分别蹬在放在两旁的三角凳(即练功凳)上,如果凳子的分量轻,还要在上面压上砂子口袋。这样耗它二十分钟,直到裆里的大筋发木才准起来。起的时候要用双手扶教师的肩膀,教师则托着学生的腰把他抱起来。学生的两脚刚一着地,教师便照着屁股“啪”的打一板儿,意思是让学生跑圈儿,如果不跑,筋就要攒了。跑,还得快,慢了不成,不然教师就要追着打屁股。直到筋全跑开了,出透了汗,才让走步,走得气喘匀了,才准站住。
踢腿:踢之前先甩腿,每天腿得甩三十到五十下,然后每四个人站成一排双手叉腰往前走着踢正腿,先是从南往北踢二十腿,然后再往回踢二十腿,差不多得踢十个来回。教师喊一声“换!”就改踢旁腿,左脚往左踢,右脚往右踢,要踢到自己的头部才好。旁腿也得踢二百次左右。教师又喊:“换!”就又改成骗腿,即左腿由右腿到左,右腿由左腿骗到右,也要踢二百次。再下面,就踢十字腿,左腿踢右耳朵垂儿,右脚踢左耳朵垂儿,也得踢二百次。
踢腿之后,教师喊“停止!”学生们都靠着墙根儿蹲在地上,低下头双手抱着膝盖,这样做的目的是把全身的筋都绷起来,不至于攒了。
搬腿:开始由教师帮着搬,让学生贴在自己身上,用手托着学生的脚后跟,一寸一寸在往上搬,渐渐地,学生自己就能搬了,要求能搬到自己的后脑勺儿,甚至过了后脑勺儿,这也叫搬朝天镫。
这样一直练两个半到三个小时的腿功。休息一会儿,还要练打“单躜子”,“双躜子”、打“飞脚”(有时还要过板凳,过桌子),“扫蹚腿”、“和弄豆汁”以及“旋子”等基功。
入学的第一、二年,我们这些不去馆子演戏的新生,每天从上午到下午,都要练这么多功。说老实话,这么大的运动量的确是很累的,可是如果不练这些基本功,身上就不可能好看。尽管我们当时觉得苦,但功夫学到了手是能受用一辈子的。从我们的亲身体会看,小时候的基功一定得砸磁实,不然,不能成为一个全面发展的好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