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梨园世家话一叶(Ⅱ-11)

    边学边演久练久熟

    因为我入科时演的第一出戏《黄金台》是出文戏,为了让我得到全面发展,我父亲和萧老给我安排学的第二出戏就改为武戏了。这次是由王喜秀师兄教的我,剧目是“八大拿”中的《恶虎村》。我演黄天霸,裘世戎演濮天雕,沈世启演武天虬,袁世湧演郝文,王世习演王栋,郭世仪演王梁。这出戏武功比较多,有场“走边”,里面要走“飞天十响儿”,“飞脚”,“扫腿儿”,“旋子”。进庄后念到“俺就是忘恩负义的黄天霸”一句时,还要从桌子上翻一个“台蛮”(大师兄们演这出戏时都翻两张桌子,我刚能过台蛮,王喜秀师兄只让我翻一张半儿,即一张桌子上加一把椅子),后边有开打,夺刀,还有一套坛子档。经过两个月的学习,就在广和楼公演了。这一次观众们反映我演的比头次唱的《黄金台》好,老师们看了也很满意。
    演过这个出以后,又让我学《连环套》。这出戏是我们科班的保留剧目,最早的是喜字辈的师兄侯喜瑞等人演出的,富字辈的师兄们也有一堂人演(沈富贵等人演),到了盛字辈,有裘盛戎、高盛麟、叶盛章、鲍盛启等人演,我们这一拨儿是最小的一拨儿:裘世戎演窦尔墩,我演黄天霸,姚世茹演计全,艾世菊演朱光祖,沈世启演何路通,另有其他人扮演其余角色。这出戏也学了两个月。晚上没有演出时,我还跟刘喜益师兄学《落马湖》,同时学其中的两个角色:一是武生扮演的黄天霸,一是武老生扮演的李大成。学完这两出戏后,都先后在广和楼公演了。王喜秀师兄考虑我年龄太小(当时才十二岁),怕我体力顶不下演整出戏,所以在演《连环套》时,只让我演到“五把椅儿”一场为止,后边的戏则由盛字班的师兄们接着演。
    此后,我又跟许多位老师和师兄学了不少戏。我们科班培养学生的一个显著特点是不但学文而且学武,不但学本行当的,也要兼及其他行当,要求每个学生对所学的每出戏都能“抱通本”。这样做的目的是要使学生们全面发展,最终达到唱念做打俱佳、文武昆乱不挡的地步。

    为看《青风亭》挨了一顿打

    雷喜福师兄教戏特别认真,一丝一毫都不许错。我和李世章一起跟他学《青风亭》时(我学张元秀,他学张妻),我们俩有一点配合不好的地方他也不放过,仅仅一个右手握拐棍的姿势,高了也不行,矮了也不行,为此不知挨了多少打。喜福师兄教得非常细致,我们学得也特别磁实,事过五十多年,到今天我一点都没忘。举一个例子说吧,戏的最后,张妻因为逆子张继保执意不人她这个养母,悲愤交集碰死在亭柱上,这时张元秀有一个从下场门斜着向九龙口的蹉步,及至走到老伴儿尸体跟前时,一方面由于心情极度悲伤,一方面也由于年迈体衰步履蹒跚,故而不由自主地栽了一个跟头。在这个地方儿,喜福师兄为我设计了一个垫步接吊毛的动作,这个吊毛不同一般,要从老伴儿尸体的这边翻到那边儿,是个过人的吊毛。这个动作于剧情十分贴切,既表演了技巧,又深刻地刻画了人物。
    雷喜福教得认真,我们学着也有兴趣。恰巧彼时马连良师兄正在新新大戏院(即今天的首都电影院)贴演这出《青风亭》,我因为知道连良师兄这出戏演得好,而且自己也正在学这出戏,就想去看看连良师兄的演出,以便从中学点东西。于是,我就去看了。不料,转天早晨见到喜福师兄,他满面怒容地把我叫到前院佛堂前,让我趴在板凳上,狠狠地打了我十板儿。当时他也不说为什么打我,我心里十分纳闷,觉得他不明不白地打我是没道理的,心里很不服气。后来一寻思,猜想他可能是因为我看了连良师兄的戏,他吃戏醋啦?过了好几天,他才把我叫到跟前问我:“打了你,是不是觉得委屈?”我低着头什么也不回答,心里仍然是不服的。他见我不说话,就严肃地跟我说:“这出《青风亭》你还没学成呢就去看马连良的戏,能不串吗?我不是说你不能看你连良师兄的戏,那要等你学磁实了再去看,那时候你才能从他身上学到好东西,现在还没准谱儿呢你就乱看,怎么能学好?”听了他这番话,我才恍然大悟,敢情学戏时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斧子地学,而先要本着一个路子学扎实了以后,懂了戏理,再去从别人身上借鉴好的东西。明白了喜福师兄的用心以后,我心里才平静了,觉得这次打挨得确实不冤。

    我们的演兵场——广和楼

    我们那会儿学戏可不象现在戏曲学校的学生们,没有那么好的学习条件,不单住的挤,而且伙食水平也很低,每天吃两顿饭,粗细粮搭配,平时甭说吃肉,就是一顿油多的菜也很难吃到。但是,我们每天练功学戏的时间要比现在戏校的课时长得多,而且是学了就演。我们演戏的地方就是前门外肉市里边的广和楼。这是个很古老的戏馆子,相传在康熙年间即有了它。那时的名称,因是姓查的人开的,故此也叫查家茶楼,后来又改为广和茶楼,因为是查家的买卖,所以写成查楼。其实查字作姓氏并不念“茶”的音。
    从光绪三十三年开始,我们喜连成科班就跟广和楼的主人王善堂谈妥,每天在他的戏园子演出。据说开幕的那天很热闹,门前搭了一个彩棚,四周围挂满了各界送的喜联、喜帐和礼品。从那天一开始,我们科班就一连在这个戏园子里演了二十多年。所以一时广和楼竟成了喜、富连成的代名词,人们说去广和楼听戏,实际上就是去看我们科班学生们的演出。
    我们在科学艺的学生很多,学的戏也多,所以,只能轮着到广和楼去演出。没有派上演出的学生,仍按上面说的日程留在科班里练功学戏。
    在广和楼的演出,起先只演日场(后来才添了夜场),偶尔也加演早场,即从十二点半开始演,一直演到傍黑儿六点多钟。所有参加演出的学生,吃过午饭以后,就由老师带着队,呈单行徒步从虎坊桥往东顺着大街走到珠市口,再向左拐走前门外大街直至肉市广和楼。本来可以抄近路走小胡同,但我父亲坚决不让那么走,因为前门外的小胡同里有许多下处,他老人家怕孩子们受到坏的影响,所以宁可绕远儿也得走正路。走路的规矩也很大,学生们一律穿大褂,便鞋,剃光头,走在路上不许交头接耳,东张西望,否则回科班后要受责罚。
    广和楼的右前方斜对着一条很窄的小胡同,即小三条胡同。胡同口上方挂着横匾,上有“广和楼”三个字,下方“富连成社”四个字。下面左右各挂一条对联,上联写“广厦一间受尽罹名士”;下联配:“和平万岁同享自由”。戏园大门口有座旧牌坊,上面也挂着一块书有“广和楼”三字的匾,下款儿署有“戊申秋九月迪生陈心培书”字样。进了大门,是个院儿,再往前走,才是剧场的门儿,同样也有匾额和对联,对联是“广演文明维新事迹,和赓盛世上古衣冠”,横匾是“广寒声和”,下署“迪生新题”。
    剧场门口两侧摆着各种食品摊儿,所卖的尽是些北京风味的小吃,著名的有回民白把儿的羊肉口蘑大卤的豆腐脑儿,还有卤煮小肠儿,盐煮核桃、盐煮栗子、馄饨、炸丸子以及奶酪儿等,到了夏天还有冰镇的扒糕、凉粉儿等食品。观众到这儿来,不但能听戏,而且还可以品尝各种小吃。
    剧场里边有个方形的戏台,前后有四根大柱子,台口及两侧都有栏杆,小立柱儿上都雕着狮子头(旁的戏院雕的都是莲花头),台前的两根柱子上挂着一对楹联,上联是“学君臣学父子学夫妇学朋友汇千古忠孝节义重重演出漫道逢场作戏”;下联是“或富贵或贫贱或喜怒或哀乐将一时离合悲欢细细看来管教拍案惊奇”。台上的横匾是“盛代元音”四个大字。台后方两根柱子中间是一面木板墙,左右各开一门,叫“出将”“入相”,门上挂绣花缎面儿门帘儿,墙上也挂着绣花帐子,统称为门帘台帐,后来改为连在一起的门帘台帐,即俗称的“守旧”。
    观众席分楼上下两层,楼下正中是池座,竖着摆上一条条长桌,桌两边是长板凳。戏台左右两边是小池座。四面靠墙的地方是用砖头砌成的座位。楼上正面是散座,也摆着长条桌凳,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包厢,当时叫官座,每个官座可坐十来个人。靠近戏台上下场门的地方有后楼,叫倒官座。
    演戏之前总要摆台,即把舞台布置好:先要把台毯铺好,扫干净,摆上大帐、公案桌、文房四宝、令箭(其中有两支金篦箭)令旗,大帐上挂一把尚方宝剑,桌子两边各摆两把椅子,椅背儿冲外,每把椅子上绑上一支标子旗,再摆上四杆荷包枪,四把开门刀(两把月牙形的,两把象鼻子形的)。
    台摆好了以后,任何人也不准再上去,一直要到开戏前,才能把这些道具(砌末)拿下来。 除了摆台以外,当时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是在戏园门口用摆几种砌末的办法向观众预报当天所要演出的戏码儿。因为到广和楼看戏的都是些老观众,所以一看就知道演什么戏。如:一看门口摆着几个竹马(用竹子编成的马形,外面糊上布)就知道是演《请清兵》;如果放着一杆大枪,两边放四个车旗,就知道是演《挑华车》;倘若放四个藤牌四个火牌,就知道是演《大战宛城》;假使戳着青龙刀,就知道是演《青石山》。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开戏之前,先由武场打三次通儿:第一通儿打急急风,走马锣鼓等点子,最后四击头切住;稍停一会儿,再打一通儿;到了第三通儿时,要加吹唢呐,我们管这叫“安哨子”,同时还要加大堂鼓和九音锣儿,以壮声威。打通儿的目的是向前台的观众和后台的演员发预报,告诉他们马上就要开戏了。所以,一般到了安哨子的时候,观众们也就陆续入座了;后台的演员们也各就各位准备开始演出了。
    那时后台没有什么剧务、舞台监督这样的职称,只是有位经验丰富的老先生坐在祖师爷前的帐桌旁边的椅子上指挥全局,我们管这位老先生叫座钟先生。桌子上摆一个硬木牌子,每天演什么戏码,谁演什么角色,事先都写在这上面,我们管这叫“戏圭”,就是在上场门送、下场门接自己的学生,一旦遇有临时发生的问题,还要当场给以提示或指教。
    那时候从开戏到散场的时间比现在长得多,差不多要演四、五个小时的戏,所以戏码儿也多。如果不是演整本大戏,至少得演上它七、八出戏,俗称“老七出”。
    开场为图个吉利,不是加演一场《大赐福》就是加演一场跳加官儿。如果演跳加官,就由一个演员穿上红蟒、戴上相貂、蒙上粘着五绺髯的面具,双手拿着绣着字儿的彩带子在台上跳,彩带子上绣的字是“天官赐福”和“加官进爵”等字样。有时也跳武财神,演员的扮相是勾金脸,穿蓝色或绿色的蟒,戴二郎岔子,上绑红绸子打成的一个彩球,一只手拿牙笏,一只手托着金元宝(纸糊的)。他的舞蹈动作类似钟馗的身段造型,先是表示要把元宝送给观众,跳到最后把元宝交给科班管事的,表示大家都会发财的意思。 第一出正戏是一出小武戏,如《赵家楼》等。
    第二出演普通的老生戏,如《浣纱记》、《捉放曹》、《搜孤救孤》、《二进宫》等。
    第三出一般是演一出闹妖戏,如武旦应工的《泗州城》等。
    第四出演一出玩笑戏,如《打樱桃》、《一匹布》、《打灶王》等。
    第五出是短打武生戏,如《恶虎村》、《三岔口》、《二龙山》等。有时演出花脸戏。如《醉打山门》、《钟馗嫁妹》、《芦花荡》等。
    第六出要演正工青衣老生戏,如《大探二》、《贺后骂殿》、《宝莲灯》、《桑园会》、《打渔杀家》、《一捧雪》或《女起解玉堂春》等。
    最后一出总要演个大武生戏或群戏,如《铁笼山》、《挑华车》、《艳阳楼》、《太湖山》、《落马湖》、《登台笑客》、《火烧余洪》、《收关胜》或《龙潭鲍骆》、《大名府》等。
    戏演完了之后还要谢客,但不同于今天的谢幕。作法是由一个小生和一个旦角演员,扮成驸马和公主的模样,走到台上,先拜观众,后拜大帐,前后对拜,然后下场。全部演出到此结束。 回想起来,我们科班每一个学生在艺术上的成长,都是与广和楼这块阵地分不开的。特别值得怀念的是当年每天到广和楼鼓励我们成长的那些热情的观众们。他们当中有商号的同仁和职工,有燕京、清华、辅仁、师大等大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也有一些是穷苦的劳动者。久而久之,他们成了我们比较固定的基本观众,到广和楼看科班学生的演出几乎成了他们的一种生活需要。日复一日,常年不辍,甚至连座位都是固定的。这些热情的观众是那么爱护我们,我们演好了,他们喝彩鼓励;我们演砸了,他们不但不叫倒好儿,反而谅解地劝慰我们说:“没关系,重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简直不是什么观众,而是我们的良师益友。喜、富连成许多著名的优秀演员,都是他们捧起来的。我深深感到,一个演员的成长,光有老师的培养,个人的努力还不够,还要有观众的培养,否则也是难以成功的。几十年过去了,当年广和楼的那些基本观众的音容笑貌,至今仍时常在我的记忆中浮现,每当想起他们,便油然产生一种亲切而温暖的情感。
    彼时,我们每天在广和楼演日场(即下午)戏,有时也加演早场(从上午八点开始演到中午),除此之外,还经常在晚上承接堂会或行戏的演出。总之,我们演出的机会是很多的,学会一出戏马上就能实践,而且要反复演出多次,这种边学习边实践的做法,使我们每个人的技艺能够得到很快的提高。有人说,富连成是“三多一少”,即学得多,看得多,演得多,出废品少,是一点也不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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