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梨园世家话一叶(Ⅱ-12)

    我们的业余生活

    从上面叙述的情况看,我们这些坐科学艺的学生每天从早到晚是很紧张的,根本的任务是学戏,还要兼带参加营业演出。没有派上戏的,就留在科班练功学戏;派上演出的,演完了戏回科班以后也不能马上睡觉,还要排戏,有时要排到夜间一、两点钟才停下来就寝。学生们的负担是很重的,很少有“自由活动”的时间。 顺便说一下,那时科班里没有文化课,我父亲为了让学生们增长一点历史知识,给大家买了许多套木版的小人书儿,如《三国志》、《水浒传》、《封神榜》、《西游记》等,这对我们演戏是有帮助的。到了我大哥龙章继任社长后,才请了一位傅佩芝先生教国语,还请了一位曹心泉先生教昆曲,至于历史课,我们学的不是教科书上的正史,而是由教戏的老师根据所教的剧目讲解与其有关的历史故事。譬如说,萧老教学生们三国戏,就随便讲一些《三国志》或《三国演义》里的故事,如此而已。所以说,当时的科班是忽视文化的,而忽视文化,对学生们艺术修养的提高也是不利的,这不能不说是受了当时的历史环境与办学人本身文化水平的局限。 尽管学生们是那么劳累,但由于年龄小,精力旺盛,总还是能挤出点时间玩一玩的。回忆起来,那时我们所有的游戏也无不围绕着一个“戏”字。
    练字:我们练习毛笔小楷字,临的不是什么名家的碑帖,而是抄剧本。当时的剧本都写在中式帐本上,这种帐本是蓝布面儿,毛头纸里儿,上面有竖行的红格儿。开始练字的时候先抄“单头”(即每个角色的单人台词儿),后抄“总讲”(即全剧内容)。这样做,一方面练了字,一方面也可帮助记忆戏文。
    做手工,我们每个人的床头上都有一只小木头箱子,本来是让盛些衣服鞋袜用的。后来学生门在没事的时候,就自动做些个小兵器(即刀枪把子),开始做些简单的刀哇、枪呃,渐渐地由简单而复杂,凡是台上使用的把子都摸索着做,什么青龙刀、丈八茅、方天化戟、护手双钩、大梢子小梢子、甩头一子、弩弓、袖箭、七节鞭、三节棍,甚至连龙套打的标子旗都做。 后来,越做越全,索性在木箱的上半截开辟了一个小舞台,而且还安上了干电池和小灯泡儿,高兴的时候把箱子盖儿一打,彩灯一亮,嗬,可好看呐,只见小小的天地间竟出现一座威严的军帐:正面挂着绣有“三军司命”字样的大帐,上面挂着尚方宝剑,大帐下有小公案桌,桌后有把小椅子,挂着桌围椅披,桌上有文房四宝纸笔墨砚、令箭、印信、惊堂木。一切都跟戏台上的一样,只不过是缩小了的模型。 也有的学生喜欢拜佛,就在自己的小箱子里做个小佛堂,里面有佛爷龛,供上祖师爷,五圣爷,佛爷桌子上摆上香炉,蜡扦儿,四周围旗、锣、伞、扇、金瓜、玉斧、朝天镫俱全。这些小模型大部分是用木头雕成,砂纸打光,然后着上不同的颜色,很精致,看上去跟真的一样。
    画脸谱:为了掌握勾脸的本领,有的学生还喜欢在纸上画脸谱,开始先画一般的,如张飞、焦赞、项羽、包拯、姚期、马谡,渐渐地画些复杂的,如歪脸(郑子明)、尖嘴儿(李元霸、雷公),猴脸及碎脸等。
    画布景,在后来演彩头戏时,有的学生对绘制布景产生了兴趣,于是也如法炮制,在小箱子里增加了一些景片,画上山、水、日月星辰,楼台殿阁等图形,用彩灯一打,颇有点意思。
    装矿石收音机:有的学生对无线电感兴趣,于是就用平日积攒下来的钱,买些简单的零件,摸索着攒个最简单的矿石收音机。攒好以后,戴上耳机子听电台的广播节目,主要也是听京戏。
    总之,我们的一切游戏都离不开一个“戏”字。这是因为我们从小接触的只有戏,而对外界的事物是一无所知的。

    尚小云先生对我的教育

    我十四岁那年(1935年)春天,已经出科仍在科班效力的主要演员李盛藻师兄,接受了上海某戏院的邀请,带着联络人兼管事王连平,演员陈盛荪、刘盛莲、杨盛春、孙盛文等师兄们自组一班去了上海,一时使广和楼的营业大受影响。因为彼时盛字班师兄是演出的主力,我们世字班的学生一则年龄小,二则还没出科,虽然每天也参加演出,但只能给他们垫垫场,还没达到能独立挑大梁的地步,虽然尚有三哥盛章和骆连翔、袁世海等师兄支撑,但上座率已不复如前了。
    为人狭义豪爽的尚小云先生,看到这种情况,自动到科班来找我大哥,慷慨地表示要助富连成一臂之力,即为我们排演新戏以挽回营业不振的局面。尚先生之所以要这样做,另一个原因是看到我们世字班的学生中确实有些可造就的人才,象袁世海、李世芳、毛世来、阎世善等人,他都非常喜爱。
    尚先生如此见义勇为,当时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了。于是,就由他教我们排起新戏来。我记得尚先生给我们排的第一个戏是《天河配》,我演牛郎,李世芳演织女,毛世来、阎世善等演仙女,沙世鑫演牛郎之兄,詹世辅演牛郎之嫂。这个应时当令的戏,一经演出很受观众的欢迎,特别是买了一头真牛牵着上台,还有一场跳七巧灯,更引起人们的兴趣。
    接着,尚先生又给我们排了第二出戏《红绡》(即《昆仑剑侠传》),袁世海演昆仑奴,李世芳演红绡,迟世恭演郭子仪(有时沙世鑫演),我演崔芸(大嗓小生)。这出戏里也有一场跳灯,但与《天河配》中的跳灯不同,是跳莲花灯。演出以后也很受欢迎。
    排演了这两出戏后,我们的劲头足了,尚先生自己也很高兴,于是一鼓作气,又给我们排了《娟娟》(《马武招亲》)和《金瓶女》。在《金瓶女》里,李世芳演金瓶女,我演金潜元(还是大嗓小生),袁世海演开黑店的班虎。在排练中,尚先生给我安上了许多优美的舞蹈动作:甩甩发、跑圆场、抢背、屁股坐子等。其间,有件事情是我终生难忘的。
    尚先生给我们排戏的地方是自己的家里,彼时他住在椿树二条。我们到尚先生那儿都是每天晚上练功排戏或是演出之后才去。有天晚上,我在科班里拿手绢包好了甩发,水纱网子,就跟同学们一块去尚先生家了。那天正赶上我闹肚子,走到梁家园时,急于要大便,于是我就让同学们先走一步,自己到公共厕所去大便。大便之后匆匆忙忙就跑到了尚先生家。我一进门,看见尚先生正在给世芳说戏,尚先生见我来了,就叫我到院里先去练甩发,这时候我顺手往腰里一摸,哎呦!包儿没啦?我知道尚先生脾气大,当时也不敢言语,心慌意乱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尚先生看我神色不对,就问我:“为什么不练?”我才说:“我的包儿丢了!”“丢哪儿啦?”“可能是我刚才解手儿的时候丢在厕所的墙头上啦。”“还不快去找!”我一听这话,撒鸭子就跑到了梁家园,幸好是晚上,那个手巾包,原封没动还在厕所墙头上放着呐。我赶紧拿在手里,一口气跑了回去,告诉尚先生:“找着啦!”尚先生当时只沉着脸“嗯”了一声,往下什么话也没说,用手一指院子我就明白了,是让我练去。我心里有愧,练得格外认真。等我按要求都练完之后,尚先生把我叫到跟前说:“你做官怎么把印都丢了?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吗?看起来你学戏心不诚啊,趴到板凳上去!”我一听,这是要打我,打就打吧,谁让自己不精心呢,尚先生重重地打了我六板儿以后,看样子心里也很难过。我一看,很受感动,急忙说:“您也别难过,今天是我错了,该打,您打得对!”这一天,尚先生例外地留我们几个人吃了夜宵,临走时,尚先生还特意拿出两块现大洋给我,我下没敢接,忙说:“不!不!是我犯了错儿,您打得对。您怎么还给我钱呢?”尚先生慈爱地对我说:“五弟(尚家与我家是老世交,尚先生与我论平辈)没别的意思,主要是为给你安安疼,这两块钱你不要乱花,留着作个纪念吧!……”我听了这番话,当时都快哭出声来啦,在场的同学们也无不为尚先生诲人不倦的精神所感动。
    这件事已经过去快五十年了,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它对我的教育太深刻了。我从尚先生身上,看到了一位艺术家的高尚品德,懂得了一个人要忠于自己的事业。
    不懂科学贻害匪浅 我在科班坐科七年,学的戏可真不少,大约总共得有二百多出。不光学了文戏,也学了武戏,唱做念打各功,都是经好多老师教的,可以说基础砸得比较磁实,完全有希望成为一个全面发展的主要演员。但是,由于当时的科班不懂得用科学的方法训练学生,尤其是对学生们在青春期生理发育的规律不甚了了,所以往往对于处在变声期的嗓子,非但不注意采取正确的措施加以保护,反而误认为谁的嗓子变粗了,就是因为生活上不规矩造成的。为了让这些学生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学习上,不给他们留一点分心的余地,所以不但不让他们休息,反倒加重他们的唱工,也就是说越唱不出来的越要唱,而且要多唱,本来唱一出就成了,到了变声期,就非让他们唱两出、三出不可。殊不知,这样一来的结果,只能把许多本来天赋极好的学生给糟蹋了。仅以与我同时学艺的世字班的老生为例,刘世勋、王世续、沙世鑫、俞世龙、姚世茹、迟世恭和我共七个人,没有一个人保住了原来的好嗓子,其中迟世恭因为没有过分劳累过,所以保住了多半条嗓子,以后还能唱正工老生戏;姚世茹则因唱不了老生而改演武生戏,渐渐地挤成了个“左嗓子”(只是尖、高而不宽厚,也没有韵味),刘世勋本来嗓子又宽又亮,擅演“三斩一碰”、《四郎探母》一类的重头安工老生戏,后来竟然没有变过声来,一点也唱不了了;我本人也深受其害,保住了半条嗓子。按我们习惯的说法,我们这些人都是“倒仓倒苦了”。
    我的嗓子是怎么坏的呢?上面也谈过,盛字班一部分师兄离社以后,我们世字班的学生不能不顶上去成为广和楼演出的主力。我每天都要参加演出,有时甚至每天要连演两场至三场。不仅演《四进士》、《火牛阵》、《清官册》、《一捧雪》一类以做工为主唱工为辅的戏,而且也演《上天台》、《斩黄袍》、《辕门斩子》以及《碰碑》一类的重头唱工戏。这样一直唱到十六岁,即唱到快出科的前夕。彼时,我的变声期到了,本来应当少唱或不唱,等变声期安全渡过之后再逐渐恢复演唱,可是,由于上面所说的原因,老师和我的哥哥们坚决不准我休息,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唱下去。当时,我正在演《战太平》这出唱打并重的文武老生戏,开始并不觉得吃力,渐渐地,由于嗓子起了变化,觉得力不从心了。老师看我唱整出费劲就让我唱半出,后来连半出也唱不下来了,就又让我唱后边一折。最后连那句“头戴着紫金盔齐眉盖顶”的导板也唱不出来了,这才不让我唱了。不唱《战太平》并不等于让我休息,还得唱《长坂坡》、《恶虎村》和《落马湖》一类的武生戏,结果,把我的声带生生地唱坏了!我哥哥们看我实在唱不了啦,就又让我跟苏连汉师兄学以功架为主的红生戏,我一连学了《古城会》、《白马坡》和《水淹七军》三出关羽戏以后,我哥哥又领着我找到了李洪春先生,李先生答应再为我说《单刀会》、《扫松下书》和《追韩信》等戏,后因临近毕业,演出又忙,而没有学成。
    本来在正常的情况下,经过两年左右的时间,就能顺利地渡过变声期,可是由于这样一折腾,无形中延长了变声期的时间。过了变声期以后,虽然我的嗓子慢慢有了一些好转,但毕竟不如先前了,由此决定了我此后只能辅佐别人而不能独立挑班为大梁。
    由上可见,科班里的老先生本来是想把学生培养得更好,然而由于缺乏科学知识,竟然好心办坏事,致使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毁掉了作为演员所必须具备的基本条件--好嗓子。综观我们科班各班,象谭富英、叶盛兰那样保住好嗓子的人是寥寥无几,大部分人都没能保住。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对这个问题,我一直到结婚后才有所知晓。我岳父谭小培先生曾经跟我说,谭富英的嗓子所以没坏,是因为他在变声的时候,我岳父不准他用高调门儿吊嗓子,但也不停止他吊嗓练唱工,而是让他用低调门儿的胡琴吊嗓,这样做的目的是让他保持声音的圆润,不致因为声嘶力竭而把声带唱坏或唱成左嗓子。事实证明,他这种指导方法是符合科学规律的。我听了后,也开始用这种方法锻炼自己已经倒仓了的嗓子,同时请大夫治疗,终于使嗓子有了一些好转,但由于声带过厚,以当时的医术水平也无法根治,这是使我终生觉得遗憾的事情。
    现在的情形不同了,由于科学知识的普及,如今艺术院校在对学生进行声乐训练时,都采用了科学的教学方法,这是值得庆幸的事。如果我们那些老前辈早就认识正确对待变声期的问题,那么该有多少优秀的京剧艺术人才相继托颖而出而不致半途而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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