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梨园世家话一叶(Ⅱ-19)
继关羽戏之后,唐先生又演了《艳阳楼》和《铁笼山》。在《艳》剧中,唐先生演主角高登,张云溪演花逢春,赵松樵先生演徐士英,张春华演秦仁,高雪樵演呼延豹。这几位配合得真可算是珠联璧合,深受观众的欢迎。在《铁》剧中,唐先生演姜维,在后面开打时,赵晓岚、张美娟、董芝兰、于素莲四位女演员扮演了四名女兵;张云溪、阎少泉、高雪樵和我也扮演了四个番女,观众见我们四个人都梳上大头,觉得很新鲜。这出戏也非常受欢迎。唐先生演到最后有个上马、甩甩发接"垛泥儿"单腿亮相的动作,那真是一气呵成,干净利索。相儿定到台口之后,乐队吹"尾声",大幕徐徐关闭。观众热烈鼓掌欢迎,大幕拉开演员谢幕,人们一看,好么,唐先生纹丝没动,还是刚才亮的那个相儿。关上幕再拉开,还跟那儿站着。这一下可把观众们给震惊了:原来唐韵笙有这么好的功夫!
唐先生的身体是一般人比不了的,他可以整夜不睡,只在快天亮时打一会儿座、闭一会儿眼就能解除一天的疲劳。另外他还有一种非凡的本领,三伏天里演戏,无论穿多厚,他可以不出汗,甚至连水衣子都潮不了。由此可见他的功夫之纯。
唐先生非但武功好,唱功也是超乎一般的。如果说铜锤花脸中的金少山先生是黄钟大吕的话,那么,唐先生就可以算在老生行里音量大得惊人的演员。他在天蟾舞台上唱戏,不光整个剧场听得震耳欲聋,就连剧场外马路上的行人也能听得见。不光音量大,而且气儿长。我们曾在私底下开玩笑说,唐先生在《华容道》里唱那句"皱蚕眉丹凤眼往下观瞧"的长拖腔时,能一连拉十三板。演曹操的演员完全可以卸了装到街上吃顿饭,然后回到后台,再扮上戏上场,也误不了听他唱下一句。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了,但由此足可证明唐先生在唱功上的造诣是不同一般的。
唐先生戏路宽、会得多,许多人见都没见过的戏,他却能倒背如流。我陪唐先生演戏时间虽然不算太长,可从他身上学到的表演技巧着实不少。由此更信服"南麒北马关东唐"的说法是言之有据的了。
在随唐先生演戏的这段时间里,曾经发生过一件足以使受压迫的戏曲人们骄傲的事情。有一天,我们正在天蟾演《艳阳楼》,忽然间从前台涌进来一帮“义务警察”。所谓“义务警察”并非正规的巡捕,而是由各家富豪出钱雇用的假警察,这些人也穿上警服,任务是维护富豪的安全,其性质跟私人保镖差不多。天蟾舞台也有这么几个义务警察,为首的一个叫李阿毛,还有一个叫李小毛,这伙人原先都是流氓。他们每天都站在剧场门口检票,态度非常蛮横,动不动就打人。素日里变着法儿搜刮我们这些艺人们,对女演员更是经常调戏、侮辱。不知那天谁触犯了他们,他们竟然锁上前台的门,然后恶狠狠地冲上正在演出的舞台,强令我们停止演出,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只要是戏班里的人他们见了就打。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使我们一时懵懂不知所措,有的人就吓得往宿舍里逃。后台有两位经事多的管事,一位叫吕春奎,一位外号叫“大刘彪”,他们见流氓们从前台追打到后台,便喊了一声:“别慌,咱们唱戏的还怕他们不成!干净把把匣打开,拿出刀枪把子跟他们干哪!”一句话提醒了大家,我们纷纷抄起“武器”与他们短兵相接地格斗了起来。仗着我们人多,而且身上都有点儿功夫,打了一会儿,那些流氓们就招架不住,纷纷逃窜了。
事情发生以后,我们每个人都非常气愤。当天晚上,上海伶界联合会召集各戏院的人们在大舞台开会,主席梁一鸣表示一定要与他们辩理。有位张盛侯师兄在一个江北班里管事,他头一个上台发了言:“这群混帐东西总欺侮我们,我们不能再忍耐下去了,一定要教训教训他们;不然这上海滩就没有咱们的站脚之地了。我们要找他们算帐,讲打架,我们江北班包了。”另有一位姓王的龙套头儿也上台说:“我们跑龙套的演戏走在头里,这次揍他们我们也要走在头里!”张云溪、张春华、张小杰和我等许多人当场报了名,要求去参加教训流氓的“战斗”。唐韵笙先生也不示弱,他找了根很粗的铁通条,外面裹上了布,准备拿它当武器,并风趣地说:“这就是秦琼使的那把锏!”
会上一致决定先向他们下“战表”,约定第三天在天蟾舞台门口对垒以决胜负。消息不胫而走,北京、南京和武汉等地的京剧界同行都纷纷拍电报声援,梅兰芳、周信芳、程砚秋和尚小云等先生也发表谈话表示支援我们的正义行动。
各戏院经理们眼看事情要闹大都慌了手脚,他们纷纷出面劝阻我们。市警备司令部治安处的处长也出来调停,巡捕房更把铁甲车开到四马路上,并且称我们有政治背景,这先生是流氓集团背后做了文章。
李阿毛手下的乌合之众本来没多少人,如果真打起来显然不是艺人们的对手。事情是他挑起来的,不动动手就偃旗息鼓他还觉得丢面子,无奈何硬撑着劲儿到黄浦江畔去向青红帮头子求援,结果从那里雇来了几十名打手,条件是无论打与不打,每人每天两元现大洋,如果负了伤,还得负责治疗和养家。我们得知了这个底细,便故意与他们僵持了三天,这一来李阿毛可倒了霉,白白地破费了一大笔钱,几乎破了产。到了第四天头上,他认输了,主动托出人来向伶界联合会求饶。梁一鸣见他们已彻底垮台,更强硬地表示:“求和可以,但得有个条件,李阿毛一帮人必须向我们赔礼道歉,要顶着香盘在四马路、五马路一带游街,并且要给我们的祖师爷行磕头大礼,还要放鞭炮。接受这个条件就讲和;不接受,我们还要武力解决!”流氓们再也不敢违抗了,一切都按照我们说的办了。那一天,我们真是痛快极了,眼瞅着这群家伙们服服帖帖地磕头、游街、赔礼、道歉,一个个都高兴得跳了起来。从这次斗争中,我们认识了团结就是力量的道理。尽管是在黑暗的社会里,只要大家齐心,是可以战胜邪恶势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