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梨园世家话一叶(Ⅱ-2)

第二章 我的父亲叶春善

    我们弟兄几个没有一个不怕父亲的,科班里的学生们也都怵他,甚至连总教习萧长华先生和其他老师们也从不在私下议论他。这样说来,是不是因为父亲作风拔扈,蛮不讲理呢?不是的。恰恰相反,父亲为人一向严肃正派,不苟言笑,办事工整,不徇私情,什么时候都能以身作则。正是他那种凛然正气使得大家从心眼儿里产生一种敬畏之感。父亲时常告诫我们“必须行得正走得端”,他自己恰好为我们做出了生动的榜样。
    无庸讳言,生活在旧社会里的父亲,有着比较浓重的封建迷信思想。他和萧长华先生都信奉“九皇道”,这种会道门与一般的道教不同,是梨园界内部独有的。他们都算九皇道的小老道,父亲还有个道号叫“仲利”。他们供九皇爷,但究竟这位九皇爷属于什么支派谁也说不清。我只知道每年旧历八月底(二十九或三十日)那天晚上要举行接驾仪式,届时艺人们都集合在位于松柏庵的九皇堂,虔诚地迎接神驾到来。其实,所要接的九皇爷不过是由九个纸糊的犇(即长犄角的猪)拉着一辆纸糊的车,车上坐着一个纸糊的神像,这座神像头戴道冠身穿道袍,手里还托着如意。人们把他安放在神座上面,然后还要烧香磕头顶礼膜拜。从转天(即九月初一)开始,一直到初九,所有梨园界的人都要吃九天素,不准动荤腥,尤其不能吃牛肉,因为牛是耕地的,吃牛肉是有罪的。这个规矩连我们坐科的学生们也得遵守。不过,老先生们对我们要求得不那么严格,我们可以不象他们那样一定要吃九天素,一般的只在初一和初九,即一头一尾两天不动荤腥就可以了。初九晚上要送驾,就是把神像抬到一个旷场上烧掉,表示送他们重返天堂。至此,一年一度的九皇会便宜宣告结束。从初十开始,即可开斋大啖鱼肉鸡鸭了。这个道门是从四大徽班进北京后流传下来的,非梨园界的人不能参与上述的活动。九皇道要求入道者必须做善事而不准做恶事。父亲正是按照这种信条严格要求自己的。
    父亲、萧长华先生以及和他们一起创办科班的几位老弟兄们,在喜连成科班初建之际,曾在一起发过誓愿:“我等创办科班,一不为发财致富,二不想争名夺利,一心只为替祖师爷传道,让戏艺代代相传永续香烟。”他们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父亲和萧长华先生更是几十年如一日,视科班为家,而把个人的荣辱得失置之度外。他们这种不为名不图利、一心扑到事业上的精神,赢得了人们的尊敬与爱戴。
    父亲深知身教胜过言教的道理,十分重视修身养性,一切从我做起,务求对子女和学生起到表率作用。他没有任何不良的嗜好,凡于道德有碍的事一律不做。他决不许我们弟兄们抽烟喝酒和赌博,也不许科班的学生们沾染这些恶习。即使是出了科的学生染上了吸毒的嗜好,一旦让他知道,他必要立即找来好言规劝,甚至是严加斥责。 父亲作为社长,统管科班内的一应行政、教学及生活事务,凡属重大决策,都要由他最后拍板定案。用现在的话说,当时实行的是“一长制”,社长是科班内的绝对权威。但是父亲却从来不搞“一言堂”,他深知要想干成一点事业,单靠个人的菲薄力量是不成的,必须充分调动多数人的积极性,才会众人捧柴火焰高。他虚怀若谷广纳忠言,凡是对科班有益的意见或建议,他都会在认真权衡之后予以采纳。萧长华先生后来曾作过如下的评价:富连成社头目人搞的是“五族共和”,可见父亲彼时在公务上还是讲究一点民主作风的。
    然而,在自己家里可与在科班里迥然不同,父亲奉行的则是一种唯我独尊的封建家长制。这自然是因为他受了那个时代的局限所致。他的每句话在我们家都具有法律效力,任何人不得稍有违抗,否则必受不成文的“家法”制裁。他主办的科班坚决不收女徒,自己家的女孩子更不许学戏。这是因为他那种“男女授受不亲”的封建意识在作怪,生怕男孩女孩凑到一块儿会闹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情来。这固然是一种出于好心的忧虑,但实际效果却是限制了对戏曲人才的发掘和培养。
    他不准我们弟兄穿西装,连中山服都不让穿,只许穿袍子和马褂儿布衣布鞋。他的观点是:既是中国人就要穿中国式的衣裳。洋式的衣裳只能让洋人去穿。中国人穿洋服便是不伦不类。这当然也是一种陈腐守旧思想,可是我们谁也不敢当面辩驳。有一次,三哥买了双皮鞋,却只敢上街时穿,回家就不敢穿了。每次从外面回来,他总是先到门房儿里把皮鞋脱下来,然后换上布鞋再进院子见父亲。
    他还不准我们放鞭炮,认为这种游戏有百害而无一益,既浪费钱又容易引起火灾,自己或别人更有被崩伤的危险。有一年过春节,大哥带着我们在大门口放炮仗,正巧父亲回家看见了,这下可糟了,不仅大哥挨了打,而且我们哥儿四个也陪着他在佛爷桌子前面跪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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