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梨园世家话一叶(Ⅱ-28)

    我们的演出不仅使世界各国的青年朋友们了解了我们民族艺术的绚丽多姿,而且也增进了与国际友人之间的相互了解和友谊。我们在华沙的广场上,曾遇到过这样一位波兰朋友,他带着妻子、孩子主动邀请我和李金鸿等同志一定要到他家里去作客。盛情难却,我们只好随他去到他新建的住宅里去小坐。经他自我介绍,我们得知他是一个制糖工程师,并且曾经到过我们中国,帮助我们建设过糖厂。他说他对中国人民怀着深厚的感情,时常想念曾在一起并肩工作过的勤劳的中国工人和技术人员,并盼望着将来再有机会重访中国,他待我们简直就象对待久别的亲人一样,天真得象个孩子,什么都想跟我们说,他把自家的影集拿给我们看,那上面有他和妻子婚前、婚后和生过孩子后的合影。我们接过看时,他神情十分认真地问我们:“你们爱不爱我的妻子?”这个问题可把我们难住了,我们真不知道应当怎么回答才好,只得笑而不答。谁知他执拗得很,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我们这个问题,我们只得支支吾吾地说:“您的夫人过去很漂亮,现在依然很美丽。”不想对这样的回答他还觉得不满足,只见他耸了耸肩膀,摇了摇头说:“我们很希望别人爱自己的妻子,爱的人多才说明她美。”我们也向他解释说:“而在我们国家是不准随便议论别人的夫人的,那样在我们看来是不礼貌的。”他听了以后恍然大悟似地哈哈大笑了起来,说:“原来是这样,很好,很好!中国弟兄好!”
    我们同他全家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临别时,他执意送给我们用盒子包装着的精致的塑像,这塑像既不是金属制品,也不是大理石雕刻,而是用糖铸成的。他满怀深情地对我们说:“糖是甜的,它象征着我们波兰人民的心,我愿意向你们献上一颗诚挚的心,愿我们两国人民的心永运紧紧地联结在一起。”
    联欢节过后,领导上又向我们宣布了一个来自祖国首相的通知:周总理又交给我们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要我们改编成一个以京剧为主的中国古典歌舞剧团,代表祖国政府和人民,到北欧的芬兰、瑞典、挪威、丹麦和冰岛五国作访问性的演出,并任命楚图南同志为团长,马少波同志任副团长。为了充实我们的演员的阵容,还增派了上海的小盖叫天(张剑鸣)、李玉茹、黄正勤和孙正阳同志等来团与我们合作。原中国青年艺术团中的歌舞演员们,则奉命回国了。 我们告别了华沙,第一站到达了芬兰首都赫尔辛基。步出火车站时,发现那里有一座造型非同一般的大钟,仔细一看,原来是座“世界钟”,它能把世界各国首都的标准时间准确无误地告诉人们。
    芬兰号称“千湖之国”,实际上它有大小湖泊六万多个。水利发电事业很发达,很早就实行了电气自动化了。我们无论买什么东西,差不多都有自动控制的设备,即使夜间上街买包香烟,只要把足够的货币放进投币口,就可得到所需要牌号的纸烟。
    我们在现代化程度很高的芬兰国家剧院演出了几场,受到了芬兰政府官员和人民群众的热烈欢迎。
    第二站我们到了瑞典,瑞典政府视我们为上宾,把我们安置在非常豪华的帝国饭店里居住,腾出第一流的剧场供我们演出。我们举行首场演出时,瑞典国王、太子、首相及众多官员都出席观看,他们对我们的表演赞不绝口。
    我们结识了一位皇家剧院的总导演,他对京剧艺术的评价极高。他说:象贵国这样把歌唱、舞蹈、对白以及武术有机地融为一体的综合艺术,应当被认为是世界上最高超、最完美的艺术。也只是象贵国这样的大国,才会产生这种伟大的艺术,而在我们是想也不敢想的。我们的歌剧只重歌唱,我们的舞剧只重舞蹈,我们话剧只重对话,与京剧相比是大为逊色的。你们有超凡的艺术想象力,能够不籍助其它附加手段表现出博大的时空,这一点对我们也是颇有启发的。这位导演在我们表演艺术的感召下,更增加了对我们的感情,他盛情地邀请我们到他家里吃饭,仔细地询问我们工作和生活的情况。当他得知我们能以较低的工资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时,不禁大为惊讶地说:“这真是难以想象的事!看来贵国的生活是令人羡慕的。”接着他不无感慨地向我们介绍,他自己虽有较高的工资和较高的社会地位和荣誉,但却时常为一家三口的生计而焦虑。他们夫妇只有一个小女孩,每月的支出常常是很紧张的。小女孩喜欢玩狗,可他们喂不起一条真正的狗,而只能买一个上发条的机器狗给孩子玩儿。说着话,他真的把那条机器狗给我们牵出来看了一下,若不是他事先向我们说明了情况,我们真看不出那竟是一条假狗。最后,那位导演先生饶有兴趣地向我们表示: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到中国,到北京去看一看,看一看中国人民是怎样地生活,看看中国的艺术家们是怎样地工作。
    从这位导演家里出来回到住所,我们禁不住议论了起来:固然我们的民族戏曲艺术是值得骄傲的瑰宝,但我们的表演水平却并没有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我们的艺术之所以会得到外国朋友如此热烈的赞扬,其根本原因则在于我国人民真正站立起来了,我们的国际地位空前地提高了。否则,再好的艺术也不会被曾经视我们为东亚病夫的外国人所首肯。同时,我们也着实地感到我们作为文化使者出访友好国家,是非常光荣的,也是非常有意义的,正象驻瑞典大使馆的同志们所说的那样:你们用艺术帮助我们取得了许多用通常的外交手段难以达到的良好效果。比如,这次你们来演出,许多政府首脑都主动向大使馆要求发给他们戏票,从而也就为我们今后的工作带来许多方便。
    继瑞典之后,我们又先后访问了挪威和丹麦,最后到了接近北极圈的岛国冰岛。我们乘坐的飞机在首都雷克雅未克机场降落,受到了冰岛官方和人民群众的热烈欢迎。这个仅有十四万人的城市,把我们的到来当成了破天荒的头号新闻,认为象我们这样的大国,竟然派艺术团体到他们那里去访问演出,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大事。许多饭店都争着接待我们,因为他们平时难得遇到这么多人,难得做上这么一笔大生意。可是也有的饭店满心想接纳我们却不敢贸然承揽这项生意,这是因为他们一向依赖进口粮食营业,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口粮无法提供。我们了解到这种情况之后,主动采取了变通的办法,即在一家饭店住宿,而在另几家饭店就餐。我们这样做,正好使几个饭店雨露均沾,他们对此很满意,说“中国人真懂事。”
    饭店里的设备很讲究,尤其使我们感兴趣的这里有充足的热水供我们使用。这一点恰好与在苏联、波兰的情况相反,在那里,每天早晨洗脸、濑口用的都是凉水,我们很不习惯,而这里有丰富的地热资源,自来水的温度高达八九十度,而且里面含有对身体有益的矿物质,把它晾凉些洗脸、洗澡对皮肤都很有好处,洗完之后,皮肤是滑溜儿的。
    唯一不习惯的是这里的日照极短。我们在那儿时,每天上午十一点钟才出太阳,可到下午两三点钟天就黑了。我们这些在阳光下生活惯了的人,特别珍惜每天仅有的一段日照时间,每当太阳出现的时候,我们都要跑出去晒一晒,并由此联想到:我们祖国的地理位置真是得天独厚的,无论春、夏、秋、冬,都有令人陶醉的景色和使人舒适的气候,身居异国他乡的我们,是多么想念祖国啊!……
    冰岛当局在我们到达之后,为我们举行了一次隆重的招待会。许多政府官员和社会名流都出席了这次招待会。让我们感到好笑而又不敢笑的是,有一些冰岛朋友为了表示对我们的友好,竟然穿上我国满清末年到民国初年的服装来赴宴,其中那些妇女穿戴得简直就象京剧里彩旦的扮相一样。他们一进门就把我们围拢起来,主动用汉语与我们攀谈。我们一听,他们讲的不是北京话而是河南省的方言。后来才知道,这些人当年曾到中国河南省作过传教士。他们对我们谈了对旧中国的印象,更关注地询问新中国各方面的情况,当我们把解放后的新中国的新面貌向他们一一介绍之后,他们啧啧称赞,并表示希望再次到中国看看。
    我们的访问演出是在一座仅能容纳六、七百人的中型剧场进行的。剧场的经理自豪地向我们夸耀说“这是全世界最大的剧场。”我们不解其意,便反问他:“您的话该怎么理解呢?”他笑了笑说:“我们国家的人口少,这座剧场虽然只能容纳六七百人,可是要按国家总人口的比例来看,它可是世界上最大的剧场。”听到这里,我们才恍然大悟。
    我们就在这“世界最大的剧场”演出了几场戏,每场都是座无虚席。令我们感动的是:冰岛人民有最文明最礼貌的欣赏艺术的风度。大概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吧,观众们到剧场看戏,都必须穿燕尾服,连小孩儿也不例外。人们一个个容光焕发、彬彬有礼,一进剧场就脱帽,然后秩序井然地对号入座。演出进行当中,无论多么精采,也不鼓掌喝彩,直到演出终了,才全体起立,爆发出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以表示对演员的祝贺与答谢。特别使我们激动的是,他们在热烈鼓掌以后,齐唱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歌,那真是全体肃立,庄严隆重。每当置身于这种场合,我们都禁不住淌下眼泪,心里默默地浮想着这样的话:祖国呵,正是由于你强大,才会使你的儿女们在远离你的地方,受到如此热烈的礼遇;没有你,我们又该是何等渺小与无力啊!
    我们胜利地完成了访问北欧五国的任务后,带着世界人民对中国人民的觉悟厚谊,启程回国了。按计划我们先由冰岛乘飞机到波兰华沙,然后改乘火车取道莫斯科返回北京。出发的那天,我们分乘几架大型客机,我所搭乘的一架飞机在最后。前几架飞机速度较快,唯独我们这架飞机较慢,没多久就拉开了一段距离。不料,在我们飞到英国的一个小港口时,遇上了浓重的雨雾天气,驾驶员辨没了方向,只得临时降落在这个港口上。因为我们没有英国的护照,英国当局不准我们出机舱。当时我们生恐被劫持,就向客机的负责人交涉,那位负责人安慰我们说:“请大家放心,我们联合航空公司一定保证大家安全。现在的降落完全是因为遇上了恶劣的天气,只待天气转晴后便立即起飞。”经他与英国当局联系,允许我们遇上了一些华侨和日本朋友,他们得知我们是从新中国来的,都争着请我们吃饭,我们一一婉言谢绝了。
    我们在候机室吃一餐午饭后,联合航空公司为我们联系好了另一架小型客机。这样,我们才又换乘这架飞机飞往赫尔辛基。飞到赫尔辛基时已是深夜一点多钟了。因为机场的跑道已被大雪覆盖,无法降落,飞机只得又在低空盘桓了好久工夫,等跑道清扫出来以后,飞机才徐徐降落在机场上。
    当我们鱼贯走下舷梯的时候,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感动了,我们清楚地看到,我们上了年级的领导和许多同志们,冒着刺骨的严寒站在冰雪中等待着我们,真不知他们等了多长时间了!他们看到我们,马上跑了过来,与我们每个人紧紧地握手、拥抱,我们握着他们那冰凉的手,贴着他们冻僵的脸,彼此都流下了热泪。楚图南同志说:“可把你们等到了!如果你们中途遇上不幸,我回国后没法向总理交代呀!”
    我们一行人顺利地抵达莫斯科后,又在那儿小作停留。彼此天气已经很冷了,我们带的衣服不多,因而很少到外面活动,只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怀着无限崇敬的心情,排着整齐的队伍,前往红场拜#了列宁斯大林陵墓。
    随之,我们便离开了莫斯科,乘直达客车返回北京。由于这趟列车是由中国服务员包乘的,所以我们一踏上车门便感到亲切与习惯,一路上大家的精神都非常振奋,因为我们是在一步步地向伟大的母亲--祖国的怀抱贴近。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虽然离开祖国只有短暂的几个月的时光,但那种思念故土的拳拳之情却一刻也没有消失过。我深深地感到:外国千好万好,到底没有自己的祖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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