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梨园世家话一叶(Ⅱ-3)

    我们兄弟姐妹们每年只和父亲同桌吃一次团圆饭。平时父亲总是独自一人吃饭,我们都随母亲到旁的屋里吃。其实,就是让我们陪他吃我们也不愿去,因为他的规矩太多,一不许叭叽嘴,二不许掉饭粒,三不许碰响了碟子和碗,四不许说话,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弄不好会罚跪。
    在科班里,他要求学生们站如松、坐如钟、卧如弓。说话做事都必须规规矩矩、端端正正,每个人都要严格遵守一切班规纪律,无论亲疏一律不得违犯,否则,轻者要受训斥,重者要受责罚,下面,我想举两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关于四哥盛兰的。他入科后头几年学的是旦角、青衣、刀马戏都学。有一次在广和楼演戏,老师派了一出由他和韩盛信师兄合演的《南界关》(《战寿春》),他演刘夫人,以刀马旦应工;韩盛信师兄演赵匡胤手下的一员武将,是武花脸。两个人有一场开打。每次演这场戏时,打得都很严密火炽,但这一次,因四哥挂的宝剑碍事,没把枪绕好,扎得比平常慢了一点儿,盛信师兄怕把他梳的大头削下来,所以那个“大刀剜萝卜削头”的动作也比往常慢了一点儿,这样一来,效果没有往常好,台下没有掌声。四哥当时很不高兴,下场后回到后台就质问盛信师兄:“今儿个你怎么慢了?”盛信师兄回答说:“不是我慢了,是你一上来差了点儿,我怕把你的大头削下来,就没敢象往常那么快。”父亲正在上场门儿站着,听到他俩小声争执,马上走过去申斥我四哥说:“谁错啦?明明是你慢了,怎么还怪人家呀?”四哥性格很犟,小声顶了一句:“反正不能赖我,是宝剑穗儿绕了手,不然我是慢不了的。可‘剜萝卜'是有尺寸的,他还应当往前赶半步。”父亲一听他强辞夺理,当时就生了气:“这么说还是对了是不是?不成,冲你这铁嘴钢牙的劲儿,今儿个就得打你!”盛信师兄人很厚道,他见事情不好,急忙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师父,您别生气,这事真的不赖我师弟,是我慢了。”可四哥呢,非但不服软儿,反而把手伸给了父亲,那意思就是说:您不是说打我吗?打吧,反正我不认这个错儿。我父亲一看他这么犟,气更大了,回手抄起戒方就要打。萧长华先生一看情形不好,赶忙过来解劝:“得啦,下边儿他还有开打呐,先让他欠着,回科班儿以后再打他。”我父亲正在气头儿上,哪肯罢休,他对萧先生说:“这孩子不管不成了,刚会唱几出戏呀?几这么傲!不杀杀他的火气往后还得了哇?”说着抡起戒方打四哥的手。萧长华先生见拦不住,只的提醒说:“轻着点儿吧,后边儿他还得拿枪呐。”父亲哪管那些,两只手重重各打了二十大板。四哥的手心眼瞅着就肿起多老高来,要说他的脾气也真是倔犟,受了这么重的责罚,他硬是没掉一滴眼泪。况且他也不敢哭,因为一哭,粉脸儿就脏了。挨完打之后,四哥二话没说,抄起一杆枪就又上了场。下面的戏演得极好,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戏演完了,有位师兄接过他使的枪一看,枪杆上缠的带子上尽是血。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父亲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决不姑息牵就,而是要求得比别的学生更为严格。学生们对他这一点非常佩服。
    还有一个例子是怒打科班里的厨子。当年我们这些坐科学戏的孩子们,每天既要练功学戏,又要到剧场里演出,体力的消耗是很大的。可是,给我们做饭的厨子,尤其是那个厨子头儿,不单平素态度蛮横,多一点儿不给我们吃,而且还暗中勾结几个人克扣我们的伙食。有时我们下了夜戏回科班吃夜宵,他们只给每人一个馒头,如果不饱再找他们要就再也不给了,可他们却把剩下的好多馒头从后窗户扔到夹道里。我们吃的大锅菜里根本看不见什么油花儿和荤腥,可他们却把整瓶的香油用蜡封上扔到泔水桶里,把整块儿的肉藏到夹道里的坛子里,过后儿,他们再用牛皮纸包严实了,跟米面口袋一起,埋在垃圾箱里,利用每天倒垃圾和泔水的机会运出科班,转移到厨子头儿家,事后几个人再分脏。他们几个人做得一向很诡秘,很长时间没有人发现他们这种盗窃行为。不料有一天,几个学生在院子里踢小皮球玩儿,有个学生劲儿大了点儿,一脚把球踢进伙房后边的夹道里,这个夹道是死的,没有门儿。几个学生搬来梯子爬过墙头去捡球的时候,竟然发现地上扔着许多干馒头,有的干裂了,有的都发了霉。再一掀那几个坛子盖儿,嗬,里面装的不是肉就是香油。学生们一看这些东西可气坏了,马上报告了负责学生生活的冯富坤老师,冯老师也立即禀告了我父亲。
    父亲闻知怒不可遏,派了几名老师到夹道里去查看。事情弄得一清二楚之后,父亲决定按班规责打这几个厨子。他愤怒地说:“孩子们整天价这么累,吃不好怎么成?况且他们正在发育时期,吃不到喝不到怎么会长好身体?没成想这几个黑心的厨子竟然在这些孩子们身上打主意,真是最该万死。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往后还不知会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呐。”
    打厨子那天气氛特别紧张,我们全体师生在罩棚底下站好了队,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父亲一声令下“带厨子!”几个“掌刑人”就把三个过失最重的厨子带了上来。这三个人平时见过学生挨打,可从来没尝过挨打的滋味儿,这天他们一看院子当中摆着的那条板凳,再一看我父亲面色铁青一脸怒气,师生们也是个个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知道今天这顿打是绝对轻不了的。直吓得浑身哆嗦连声求饶:“叶社长,饶了我们这次吧,下次再也不敢了。”父亲哼了一声说:“这是你们自作自受!你们做出这种昧良心的事,不打你们能够平得了众人的公愤吗?科班里的规矩对谁都是一样的,我叶某只能秉公而断,一视同仁。”几个“掌刑人”哪容他们分说,先把那个厨子头儿推到了凳子上,扒开他的裤子,然后抄起事先用水泡过的缠了麻的刀坯子,问了我父亲一句:“打多少?”父亲说:“一百板!”厨子头儿一听就吓坏了,带着哭腔儿求饶说:“叶社长,您开开恩,少打我几十板吧,往后我真的改了。”结果打了他五十板。其他那两个,分别挨了三十扳和二十板。另外那几个罪过较轻的协从没挨打,父亲也当众向他们提出了严重警告。
    父亲的原则是打了不罚罚了不打,既然打了这几个厨子,就不再罚款,更不开除他们,免得使他们失了业,因为有了这个坏名声就没人愿用了。打过他们之后,还给他们治伤,养好了伤照样让他们做饭。通过这件事,不仅厨子们规矩了,就连看门房儿的、倒垃圾的工友们也都老实了,他们再也不象以前那样蛮横地对待学生和家长们了。
    以上两件事情只是反映了父亲性格的一个侧面:铁面无私疾恶如仇,而另一个侧面则是仁慈宽厚待人以诚。记得在我祖母生病时,因为母亲孩子多很难再抽出精力周到地伺候老人,东家牛字厚出于好心,便主动为我家物色了一名十几岁的姑娘,意欲由她专门服侍病人。父亲一面感激东家的盛情一面婉言推辞说:“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是穷艺人出身,说什么在自己家也不能用使唤丫头。”牛东家不以为然地说:“谁说你用使唤丫头啦?眼下你们老太太身边不是得用人吗?你不留下这个姑娘,又有谁能有长功夫守在老人身边呢?”父亲思之再三,最后说:“这样吧,这个姑娘我留下,可她可不是我家的佣人,而是我的干女儿。”话一出口,牛东家和姑娘本人都十分感动,从此我们叶家便正式增加了一名新成员,父亲给姑娘起了“叶萍”的名字,我们都管她叫萍姐。萍姐人品极好,每天象对待自己亲祖母一样地侍奉着奶奶,直到她寿终正寝。她长到二十几岁时候嫁给了马富禄的哥哥,父亲按聘亲生女儿的规格陪送了她一份嫁妆。婚后她生了两个孩子,长子叫马世啸,次子叫马元亮,两人都是富连成的学生,老大学花脸,老二学丑行。出科后到上海搭班,元亮后来随团去了台湾。萍姐迁居上海后仍与我们保持着联系,直到临终还谆谆告嘱两个儿子:“我死之后,你们一定要给我立个碑,刻上我是叶春善老先生和段承蓉老太太的女儿,叫叶萍。”
    1933年父亲得了半身不遂病以后,行动不便。彼时沈东家为他买了辆人力车,并雇了一位叫王连升的小伙子,每天接送他到科班或戏园去查看教学或演出情况。他每天坐在车上总是觉得不自在,认为自己一个唱戏的人却成天让别人拉着未免太不合适。结果,他主动提出收王连升为干儿子,并郑重其事地告诫我们弟兄:“谁也不许小看连升,他就是你们的弟兄。如果谁敢藐视他,我决不答应!”
    父亲不仅待人宽厚,而且廉洁奉公。他有一条准则是:“不义之财不可取”,就是应得的钱,他也从不多贪一分一厘。我们科班经常演行戏和堂会,每当演完一场戏时,还要走个“谢客”的过场儿。“谢客”还有个俗名叫“跳红人”,即由一个小生演员穿上红官衣,戴上纱帽,上插驸马翅(即金花),手托一个盘子,与另外一个头戴凤冠身穿女红帔的旦角同时登台,冲着台下鞠躬道谢。这是,邀戏的行会头目或者财主便走上台去,把事先准备好的“红封儿”(即包着赏钱的红纸包)放在盘子里,算是对艺人们额外的酬劳,两个红人儿接过钱后走进后台,把赏钱原封不动交给社长,然后由社长责成有关的管事按人头份儿分给大家。这样的赏钱从来不作为正式收入上帐,是大家一点微薄的“外快”。按理说凡参与演出的演职员都应得到自己的一份,可唯独父亲与萧长华先生几十年间从来没拿过这种赏钱。师生们对他们老二位的廉洁品格非常尊敬。
    有一次,一位老师(也是我父亲的师兄弟)在一次演堂会时贪污了一半赏钱,事后我父亲找了他,要他把钱退出来分给了大家,但又念及他是师兄弟,年纪又大,就没当众披露他的过失,只在私下里劝他退出科班另谋出路。这位老师非但不体念父亲的苦衷,反而恼羞成怒,说了几句很难听的话,愤愤地离开了富连成。后来,马连良师兄把他请到自己领衔的班社里去管事,不想他恶习不改又贪污了别人的包银。我父亲得知这件事后非常生气,此后再也不跟他来往,老哥儿俩几十年没有过一句话。直到我父亲临终前不几天,马富禄师兄为了弥合他们感情上的裂痕,特意在自己家里备了便饭,把他们老二位请了去,借以从中调解。我父亲感念富禄师兄的一番好意,也觉得事情已过去几十年,彼此总僵持着并不好,于是就接受了邀请按时去到马家。一进门,他主动向我那位师大爷打招呼,没成想,这位老先生不但不热情,反而借机派了我父亲一顿不是,说我父亲“无情无义不近人情”。我父亲看他仍然这么固执,什么话也没反驳,闷闷不乐地吃了这顿饭就与他不欢而散了。过了两三天,我父亲病情突然加重,医治无效,便于1935年冬天溘然长逝。那位师大爷震惊之余,深悔几天前自己态度的粗暴,立即赶到我家,扶着我父亲的遗体嚎啕恸哭,泣不成声地说:“我的好师弟呀,早知你这么快就走,那天在富禄家我就该跟你认个错儿呀!谁想到你会把咱哥儿俩这点茬儿也带了走啦!”
    对我父亲的不幸逝世,凡接触过他的人无不深深地悲痛。雷喜福师兄吊唁我父亲时,从大街门儿一直哭到灵堂。马连良师兄彼时正在湖南长沙演戏,得悉噩耗后,一连打了四封唁电,并表示立即停止演出奔丧回京。我们弟兄几个觉得为此而影响演出是违背老人家生前教诲的,故而回电阻止了连良师兄,请他只让与他配戏的四哥盛兰回京便可以了。马连良师兄按照我们的意见办了。事后他回到北京,第一件事便是到我父亲墓前祭奠。
    家父叶春善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戏曲教育事业,得其教诲者遍布全国各个角落,至今,人们还在深深地怀念他。



咚咚锵工作室制作 ddq@dongdongqia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