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梨园世家话一叶(Ⅱ-34)
叶红珠 我的三女儿。这孩子自幼就聪明伶俐,讨人喜爱。在她刚七岁那年,我们为她大姐叶爱珠向北京市艺校报了名。考试的那天,她好奇心胜,非要跟去看热闹,我们觉得她去看看也有好处,免得将来轮到她报考时怵阵。这样,我们就领着她去了。
戏校考试不同于一般学校,考生得一个一个地接受老师们的面试和口试。当老师叫到叶爱珠的名字时,我的大女儿低着头神色紧张地走了进去。这个孩子生性腼腆,胆子小,在生人面前不敢说话。老师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她只是羞红着脸低下头站在那里,一句也不回答。任凭老师怎么启发她,她硬是什么也不说,最后索性用手把脸捂起来。我们心里真是着急,可又没法进去。这时,我这个三女儿却够着窗台喊开了:“姐姐,人家问你话呐,你怎么不说话呀?说呀,你说你叫叶爱珠,十一岁啦,这还不会?”老师们正在啼笑皆非的时候,忽然听到这童稚的声音,不由得都把视线转到了窗户外这个胖乎乎的小女孩身上。有位老师把她叫到屋里,问她:“你叫什么呀?”
“我叫叶小红。”
“几岁啦?”
“七岁啦。”
“你刚才喊什么?”
“我喊我姐姐,她总不说话,哪儿能考得上啊!”
“你想考吗?”
“想。”
“那你会什么呀?”
“我会唱老旦。”
听她回答得这么冲,在场的老师都笑了。
“好。那你给我们唱一段行吗?”
“行呃,可这儿没弦儿呀?”
老师兴趣更大了:“嗬,还能上弦儿?”
“嗯,在我们家我就是跟着弦儿唱。”
“好,弦儿这儿有的是。我们就请一位老师给你拉胡琴。”
接着一位老师就操起了胡琴,先问了她一句:“你唱什么调门儿?”
“我也不知什么调门儿,您拉拉我听听。”
那位老师对了弦儿。
“不成,矮。”
老师又长了个调,问她:“这回成吗?”
“嗯。”
“你唱什么呀?”
“我先来段儿《遇皇后》吧。”
“好!”老师拉起了二黄慢板,“过门”拉完,她开口唱起了“想当年在皇宫何等安好。”这头一句腔还没落定,教室里就响起了鼓掌声。虽说唱得不是多好,可那板眼、劲头还真有几分老旦的意思。一段唱下来以后,老师又问她还会什么?她说:“我还能唱《钓金龟》。”唱完了《钓金龟》,又唱了段《打龙袍》。
老师们喜出望外,真没成想一个七岁的孩子居然能唱这么多段儿,而且一点也不怕。看起来是个演员的坯子。有位老师笑着问她:“叶小红,你刚才唱的戏是谁教的?”
“没人教我,是我听妈妈吊嗓子时‘熏'会的。”
一句话出口,全场哄堂大笑。因为这个“熏”字是戏班里的行话。这样的话出自一个七岁小孩之口,实在有些滑稽。大家这一笑,倒把小红给笑傻了,她红着脸辩白说:“笑什么,是熏会的么!”
就这样,我们的小红未经报名却参加了一次入学考试。待到发榜时,大女儿落了榜,而小红这个“不速之客”却榜上有名,被破格提前录取了。
入学以后,她被分配到著名老旦演员孙甫亭先生名下学老旦,开蒙戏是《望儿楼》。她接受能力强,教几遍就能学会。可是,这孩子并不专心,她常常借休息或上厕所之便,“溜号儿”到一位叫赵德勋的老师那里看别的学生武旦戏,孙甫亭先生经常找不着这个“不守纪律”的学生。后来才发现,原来她是偷学武旦戏去了。孙老师把她找回来问她:“你怎么不好好跟我学戏,随便乱跑呀?”
她眨巴眨巴小眼儿,回答说:“老师,您看我才八岁,就让我演老太太,这得演到几儿去呀?我想先学学小姑娘的戏,等我老了再演老太太。”一句话把老师逗得老师合不拢嘴,心想真拿这个小丫头没办法。孙老师把她的要求汇报给校领导,校领导居然依了她,把她调到赵老师班里学刀马旦来了。她学得很用心,练功特别刻苦。学习成绩很使老师满意。但因为她年龄太小,即使遇有实习演出,也是安排大班的同学演,而没有让也演过。
她心里真是着急呀,恨不得登登台过过戏瘾。说来也巧,一次在长安戏院作实习演出,原来安排演《扈家庄》的那个比她大的学生突然感冒发烧不能演了。可票已经卖出去了,改别的戏码也来不及,正在老师们为难的时候,红珠找到了赵老师:“老师,《扈家庄》我演吧!”
“什么?你演?这戏我没给你说过呀!”
“可我全会了。”
“全会了?”
“是。您给姐姐们说这出戏的时候,我都看会了。”
“看会的?那哪儿成呢?”
“您要不信,我给您走走。”
赵老师寻思了一会儿,说:“那好吧,你扮上,把头场边给我走走。”
说着,赵老师为她扮上了戏,让她在排演场里走了一遍头场边。赵老师真是出乎意料之外,没成想这孩子的动作基本上都对,七星额子、翎子、狐尾、宝剑一点儿不乱。真把赵老师乐坏了。他又从头至尾给红珠加了工,同意让她拿给观众了。演出的那天,她居然不害怕,顺顺当当地演下来了。从此,赵老师就把她当成重点培养对象,仔仔细细地给她说了好多刀马旦和武旦戏。
红珠以优异的成绩毕了业,毕业后便留在实验剧团里。这个由青年组成的朝气蓬勃的剧团经常给中央和地方的首长们演出,许多领导同志看了她的演出后鼓励她。一次在中南海怀仁堂举办的晚会上,她有幸随谭富英、裘盛戎、叶盛兰给张君秋等人为首长们演出,露演了她四大爷盛兰给她指导过的《挡马》。因为她个子矮,她没有穿一般刀马旦穿的虎头薄底而是穿上了厚底靴。周总理看完戏后亲切地问了她的姓名,当得知她是叶家的后代时,高兴地说:“好哇,你是门里出身哪,你要好好跟你三大爷、四大爷学,他们都有好多绝技,今天你的戏演的不坏,不过你的妆化得不够好,嘴巴儿太红啦,本来就是个小胖子,这下更象个胖娃娃了,好好跟你四大爷学学化妆,啊?”
红珠正是按总理的指示做的,她曾向四大爷学过《木兰从军》中的技巧,也向三大爷学过《秋江》。
十年浩浩劫荒废了一代演员的艺术青春,红珠也不例外。粉碎“四人帮”以后,她又恢复上演了自己的拿手戏。她主演的《虹桥赠珠》不仅得到内外行的一一致好评,而且还先后赴美国、日本为国外的朋友们演出过。
如今,红珠已届不惑之年,她把努力的重点逐渐转到了对戏的钻研上,经过不断地锻炼,她的小嗓儿比过去好得多了。她还想演上几出质量高的文戏来。
叶环珠 我的四女儿。她小时候跟著名坤旦张玉英学过青衣花旦。学成后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剧团里工作,后调回北京,加入了实验京剧团。中央文化部筹建直属勇进评剧团时,又把她调了去,根据工作需要,她只好又学了一点评戏。但是,她终归还是搞京剧的。于是,后来她调入了北京市风雷京剧团。她她冷静地权衡了自身的条件,觉得自己的嗓音并不充分,演青衣花旦似乎不会有多么理想的成绩。恰巧该团缺少彩旦演员,她于是决定改工彩旦。这个行当过去一向由男丑兼演,她想如由女的来演,在形象上会更好一些,领导上同意了她的想法,让她先试着演一演,如果效果好,就演下去。为此,她向她姑父萧盛萱和北京京剧院的郭祥元祥老师求了教,又借鉴了评剧彩旦一些演法,大胆地演起京剧中的“改良彩旦”来了。她演的头一个角色是《凤还巢》中的大小姐程雪雁,在扮相上稍微丑化了一点,片子贴得与正旦不一样,脂粉的抹法较正旦夸张。环珠在生活中是个内向的人,可是身上具备幽默感。经她努力思索后设计出的这个形象,居然得到观众们的批准。她因此更坚定了信心,又接连在《香罗帕》、《拾玉镯》、《柜中缘》等戏中中扮演了彩旦应工的角色。
我们叶家第四代后生中,一共有上述十人继承了祖上的事业,活跃在京剧舞台上。就艺术水平讲,他(她)们良莠不齐,各具长短,但他们大都有比较强的事业心。
为了让我们的京剧艺术发扬光大,一项庄严的历史任务已经落在我们的肩上,这就是要把京剧艺术的接力棒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我们叶氏门庭已经传了四代,第五代还将有人接过接力棒。但这远远不够,还需要有更多卓有成就的艺术家把自己精湛的艺术传给更多的后生,并使他们获得正确的方法,得以在继承中求发展,不断地创新,不断地开拓,使我们独具风范地京剧艺术永葆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