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梨园世家话一叶(Ⅱ-4)
第三章 我的两位兄长
(一) 叶盛章
叶盛章,字耀如,民国元年(1912年)生于北京,长我十岁。他入富连成社学戏之前先上了一年多私塾,后来才被送到朱幼芬先生主办的福清社科班学花脸戏,开蒙戏是昆曲《芦花荡》,演张飞。不久,福清社报散,我父亲才不得不把他和四哥盛兰收进自己经办的富连成社里来。为这事,我父亲是颇费了一番斟酌的,本来,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入自己主办的科班里来,免得因此而遭到非议,但又一想,如果把他们再送进另一个规模较小的科班,一是教师力量薄弱,难学到好处;二是担心别的科班不会办得太长,倘乎再报散,他们的学业就会受到更大的影响。萧长华先生深知我父亲的难言之隐,便再三劝我父亲:与其让孩子们到别处学艺,莫如干脆让他们进富连成,只要待他们不特殊,一切按科班的规章制度办事,是不会有人说闲话的。我父亲思之再四,最后才决定让他们进了富连成。
盛章入科以后,萧长华先生觉得他学花脸不如学丑更适合他的条件,于是就给他改了工。文丑戏,由萧长华、郭春山先生给他说;武丑戏,由宋起山、勾顺亮、还有位沈先生教。由于本人刻苦用功,接受能力也快,学习成绩很显著,经过几年的培养与锻炼,终于达到了文武昆乱不挡的地步。文丑戏,他能演汤勤(《审头刺汤》)、蒋干(《群英会》)、樵夫(《问樵》)、崇公道(《女起解》)、教师爷(《打渔杀家》)、金祥瑞(《失印救火》)等许多戏,就连一般丑角演员不会或不常演的戏如《定计化缘》、《张三借靴》、《连升店》、《跑驴子》等,他也拿得下来。另外有些戏是他的绝活儿,别人很难演到他演的程度,如《宦海潮》中的师爷、《梅玉配》里的杨先生、《一两漆》中的苟阴阳等等,他都有绝技加在里面。就拿《一两漆》这出戏说吧,他演傧相苟阴阳,扮相就很古怪,出场时挂着一根大棍子,唱弋阳腔,唱着唱着,只见他把头一抬,嘴上挂的白髯口往上一翘,直立冲天,而在观众不知不觉中,他却走了既快又帅的“硬僵尸”躺在台上了,那真叫干净利落快!
他演武丑,更是出类拔萃、独树一帜了。为了让他在这方面有突出的成就,我父亲又让他于出科后就教于老前辈王长林先生门下。因为王长林老先生是萧长华先生义父,三哥不能直接拜他为师,否则就跟自己的老师平辈了。父亲考虑再三,最后决定让三哥拜在王老先生之子王福山的名下为徒,而称王老先生为师爷,实际上,授业的还是王长林老先生。老先生很赏识盛章,把自己很多拿手戏都手把手地传给了他。他擅演的武丑戏很多,诸如《杨香武三盗九龙杯》、《佛手桔》(《盗银壶》)、《大侠白泰官》、《智化盗冠》、《藏珍楼》(《白沙滩》)、《铜网阵》、《时迁盗甲》、《三岔口》、《欧阳德》,以及他独创的剧目《酒丐》等等,此外,他还能演猴戏。
他的武功底子特别深厚,各种基本功都非常磁实。他翻跟头没一点声音,无论翻什么花样儿,落地时都象一团棉花那么轻。如演《时迁偷鸡》,有一场从楼上翻下来的戏,他走的四个“小翻儿”接一个“提”(统称“小翻提”),落地时不是并着腿而是叉着腿,我们管这个动作叫“小翻插花”,他翻得特别漂亮,落地时没一点声音。他的矮子功更是有口皆碑的,他演《三岔口》中的刘利华,蹲着身儿走“矮子”,能从上场门走到下场门,有时还要转几圈“圆场儿”。他的“矮子”走得快,跑得稳,比平常人走道儿快得多。不光走得快,还得做其它动作,象刘利华摸着黑儿去拨门时,又要用水碗浇门轴儿,又要从腰里拔刀、插刀,而这一切动作,都是蹲在那儿偷偷摸摸做出来的,既快又准。还有一个戏更见功夫,就是老本的《武松杀嫂》里武大郎显灵的一场戏。他演武大郎,当武松到灵堂祭奠武大郎的亡魂时,他先是藏在桌子后面不露面儿,及至演到武大郎显灵的情节时,他突然从桌子后面窜到桌子前面,还要翻一个“吊毛儿”。这个动作的难度是很大的,一则因为桌子上面支着白帐子,帐子下面摆有牌位、蜡扦儿、香炉和供品,窜高了要碰着帐子,窜低了会碰着桌子上摆的小道具(砌末),这个尺寸是很难掌握的。再则,武大郎是个“三寸丁”,演武大郎的人一举一动都得走矮子,即使是窜桌子、翻“吊毛儿”也不能把身子伸直,否则就丧失了真实感。盛章的功夫是一般人比不了的,每演此剧都能完满地做出这一套动作,从来没出过差错。
除此之外,他还有许多绝技。如在《打瓜园》中扮演陶洪,这个挂白髯口的山西老英雄不但长得前鸡胸后罗锅儿,而且还是个瘸子。戏里有繁重的开打场面,无论怎么打,他也不失角色的形体特点,可见功夫只深。他演《酒丐》里的范大杯,更有许多新的创造,不仅能在轴杆儿(即在台前吊上类似单杠一样的铁杆儿)上做出“倒卷帘儿”、“千斤坠儿”、“三掉险”等难度极大的惊险动作,而且还加上了从四张桌子上走“台扑”翻下的动作以及“单刀两杆儿”、“单刀枪”、“单刀剑”、“单刀拐”等一系列复杂多变的开打。他的开打与众不同,可以用快、帅、稳、准、狠五个字来概括。他的这种快速打法,是揉进了武术中长拳的技巧并加以戏曲程式化而创造出来的新的打法。
在《三岔口》中有场“打瓦”,也是他的一手绝活儿。刘利华与任堂惠对打了一阵以后上了房,任堂惠揭下两块瓦来砍刘利华,刘利华要用手在脑门子上接这两块瓦。当时只听“叭”的一声,两块瓦就粉碎了(因为事先用火烧红以后又用醋淬过火的,很酥,一碰就碎),刘利华倒卧在地,顺着手指缝儿往外流血(其实是事先准备好的彩蛋儿,用时一挤,里面的红水就从棉花团儿里流出来了),这手绝活儿要求两个演员配合得默契,一个得扔得准,一个得接得准,否则就出不来那种效果,反而要闹出笑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