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梨园世家话一叶(Ⅱ-6)
(二)叶盛兰
叶盛兰是我的四胞兄,原名端章、字芝如,生于民国三年(1914年),比我大八岁。他先入私塾读了几年书,后进富连成社学戏。开始,是由苏雨卿先生给他开的蒙,教他学青衣、花旦,同时还有别的老师教他学刀马旦。后来,萧长华先生觉得他的嗓子既亮且宽,身段功架刚多于柔,就建议我父亲给他改工学小生戏。我父亲觉得萧先生说得有理,就采纳了这个建议。后来的实践证明,萧先生的确具有一双识别人才的慧眼。如果四哥不改工,仍然继续学旦角,虽然也有可能学成,但在那“四大名旦”分庭抗礼的鼎盛时期,是很难独树一帜与之匹敌的。而经过这一改,则使他得以充分发挥个人所具备的优越条件,经过千锤百炼,终于发展成为一名全面发展的小生表演艺术家。
改工以后,由萧长华先生给他说“三国”戏,如《群英会》、《激权激瑜》、《黄鹤楼》、《临江会》、《三战吕布》等;同时,萧连芳师兄也给他说《岳家庄》、《镇潭州》(《九龙山》)、《得意缘》、《英杰烈》以及一些文小生、即所谓褶子小生或扇子小生的戏。我四哥学戏很用功,很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从科班所在的虎坊桥出发,步行到宣武门外骡马市粉坊琉璃街响鼓庙茹富兰家,到那儿的时间不超过清晨五点钟。人家还都没起床呐,他并不惊动别人,一个人默声不响地压腿、撕腿、踢腿和练腰功。等六点钟左右大姐夫茹富兰起床、洗脸、漱口之后,他也把早晨必须练的头两遍功练完了。紧跟着,就由茹富兰给他说戏。学完戏之后,他还得赶紧回科班,不能耽误了正常功课。
他跟茹富兰学的第一出戏是《石秀探庄》,第二出是《林冲夜奔》,第三出是《八大锤》。这些戏都是砸基础的戏,动作、身段特别复杂繁难,不下一番苦功夫是很难学到好处的。茹富兰教戏特别认真严格,差一丝一毫也不放过。《探庄》开头的一句“啊嘿”接“四击头”出场,足足练了十来天才掌握,整出戏用了半年时间才教完。《八大锤》中的双枪、翎子功以及“探海儿”、“射燕儿”等复杂的形体动作,哪一样全是在千百次练习中学到手、做准确的。茹富兰说得好:“学戏的时候就得严格,如果这时候马马虎虎、囫囵吞枣,等将来演戏的时候必定似是而非,而且还会越演越回楦儿。”我四哥正是在这位严师的教授之下,砸下了坚实的艺术功底的。后来还跟他学了许多戏,如《战濮阳》、《雅观楼》与《罗成》等重头武小生戏。
我四哥盛兰是甲寅年生人,属虎,他的性子也真有点儿虎性。从落生起性子就比较暴,喂奶稍微晚了点儿,他就哭起来没个完,甚至能哭得闭过气去。小时候念私塾时也特别要强,功课背不下来,他宁可不吃饭不睡觉,实在困得不行时就用拳头捶自己的头。到了科班依然是这个脾气,为了砸好武功底子,他从来不跟大伙一块儿睡午觉,每天中午,他都主动给自己加一遍功。他常说,唱戏的没腿就没腰,没有腰腿功,亮什么相也不可能稳当与好看。作为一个好演员,天赋条件固然是成功的重要先决,但如果光有好的素质而不肯刻苦练功,是决不可能侥幸成功,成就为一名出类拔萃的优秀演员的。
四哥出科后为求深造,又拜在了小生名家程继先先生名下,在程先生的悉心点拨下,他的唱工、念工、做工和武功都有了长足的进步,无论扇子生、官生、穷生、靠把小生和雉尾生应工的戏,一律难不住他,他的艺术日新月异,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达到了文武昆乱不挡的地步。
盛兰所创造的众多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有极其强烈的感染力,特别是他演的周瑜一角,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有“活周瑜”的美誉享名于世。他在《临江会》、《群英会》、《取南郡》、《周瑜归天》等戏中虽是扮演同一个角色,然而他的表演决不雷同,而是根据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物关系,在把握周瑜这个人物的基本性格特征的同时,演出不尽相同的心理状态和外在表现来。他的表演分寸得当,疾徐有致,富变化,多层次,使观众看了觉得有味道,耐咀嚼。例如他在《群英会》中周瑜与蒋干对饮的一场戏里,有一套独有的舞剑,这套剑舞是程继先先生传给他的,后经茹富兰加工,最后由他自己融会贯通精心设计出来的一套难度很大的程式动作。盛兰演来决不是单纯地卖弄技巧,而是从故事情节和人物性格出发,借助于这套动作,深刻揭示出周瑜彼时彼际的心理动态。他一面佯装醉酒拔剑起舞,一面则时而侧目窥察曹营谋士蒋干的反应;既表现出掩饰不住的狂傲与自持,又流露出对蒋子翼的轻蔑与嘲弄,进而更借醉撒疯,给对方以威胁,迫使他堕入自己与鲁肃事先设下的圈套,巧妙地引诱他盗取假造的书信,以达到削弱对方实力的目的。这段戏是很难演的,既要求演员有过硬的基功,又要求演员有细腻入微的内心体验和恰当准确的表现能力,否则是不能刻画出周瑜的独特个性的。又如在《临江会》这出戏里,周瑜原本跟部下定好了一条计策,在酒席宴前举杯为号,活捉前来议事的刘备,胁迫他归还荆州。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走近刘备座旁敬酒之际,却冷不防看见一位气宇轩昂仪态非凡的将官守卫在刘备身旁,一时不由得心生狐疑,声音颤抖地唱了句“刘备身旁一英豪”的内心独白,随后又急不可待地问刘备这位将军是什么人?当刘备泰然自若地告诉他此人正是自己的二弟关羽时,周瑜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我四哥演到这儿的时候,用了一手绝活儿:踢蟒、急转身儿、涮翎子、抽身、退步儿。这一套动作非常之快,而且绝就绝在蟒是往右踢,而翎子却是往左涮,一个人上身和下身的动作刚好是反着劲儿。这手绝活儿,如果没经过百折不挠的锻炼,是无法掌握得了的。四哥每次演到这儿准是一个满堂彩。观众不仅仅是因为看到了他这一精彩表演,而且更透过表象窥见了周公瑾这位一向骄纵自傲的少年统帅处于尴尬境地时下意识地流露出的难以掩饰的惊恐与慌忙。正是这绝妙的一笔,勾勒出了一个活生生的周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