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冯牧
去年,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写过这样的话:“一部京剧艺术发展史,也可以说就是一部卓越的表演艺术家不断涌现、不断以自己的独创性艺术实践丰富着京剧艺术的历史。而对于这些为数众多的艺术经验进行有计划的搜集、保存、整理研究乃至抢救,不但对于发展和革新京剧艺术本身是一项极其重要和极为迫切的工作,而且也应当被看作是一项发展民族文化不可忽视的文化积累工作。”
不久后,我就读到了叶盛长、陈绍武同志合作撰写的艺术回忆录《梨园一叶》。这本既有翔实丰富的历史资料、又有京剧艺术家对于自己艺术生活的真实亲切的回忆著作,以其珍贵的史实和生动的描述,使我们对于在中国京剧发展史上占有一种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重要地位和作用的“富连成”的历史发展及其值得记取的丰富经验,有了一个比较完整的认识和了解。因此,我认为这是一本很有价值的著作;这本著作对于研究中国戏曲史的人来说,将具有可贵和可信的史料价值,而对于普通读者来说,无疑地也将会在帮助人们进一步理解京剧艺术以及丰富人们的历史生活知识方面,具有其阅读价值和认识作用。
在《梨园一叶》当中所描述的许多人和事,常常使我感到很亲切。因为在半个多世纪以前,当我在读书之余和京剧艺术结下了不解之缘的时候,首先就是从看“富连成”的戏开始的。也可以说,“富连成”是我对京剧艺术产生情感的最初的启蒙者。在中学时代,我几乎每个星期都有两三个下午是在“富连成”演出的剧场“广和楼”度过的。那时,每天下午,只需要花很少的票价,就可以在那座还保持着古老格局的剧场欣赏到七到九出戏;而且常常在半个月之中极少有重复的剧目。可以说,我所看过的数量多得惊人的京剧剧目(包括许多现在早已失传了的剧目),我所获得的有关戏曲的知识基本上都是来自“富连成”的日夜不休,风雨无阻的辛苦而又魅人的演出。当时,我对于“富连成”的演员(在这本书中有着对于他们相当完备的描述),都很熟悉,特别是对于那些同我年龄相仿,却已有着如此惊人的技艺和矫健的身手的青少年演员,更是使我分外欣羡。他们当中,大部分后来都成了中国京剧艺术的骨干力量乃至举世闻名的艺术家;有的后来则成为我国戏曲艺术教育的主要教学力量。
当年和“富连成”同时并存的,还有另外一些培养京剧演员的戏曲班社和戏校,他们都各自培植了许多优秀和杰出的演员。但是,能够连续几十年不间断地为培育京剧新秀而竭思殚虑、辛勤奋斗并且成绩昭著的京剧班社和学校,在我的记忆里,“富连成”是首屈一指的。
“富连成”始办于清末民初,结束于四十年代。它本来是一个按照旧社会的规矩和习惯来培养京剧艺人的旧式科班,当然会不可避免地存在不少在今天看来是落后乃至封建的色彩。在科班里学艺的学员,大多是出身梨园家庭和贫苦人家的子弟,他们在严格到严酷程度的条件下,学习京剧表演艺术。尽管如此,这个科班在几十年时间里却为中国京剧艺术培植了几百名在艺术上有很高造诣的演员,他们在半个世纪当中形成了京剧艺术发展的重要支柱。这就为我们提出了-个值得思考和重视的问题:一个旧式的科班,能够培养出一代又一代的京剧艺术家,对京剧艺术作出了如此显著的贡献,究竟有哪些经验是值得我们认真汲取的?
就一方面来说,我认为,《梨园一叶》这本著作为我们提供了不少很有意义的资料和史 实。其中有一点是特别值得我们重视的,这就是:“富连成”在几十年间所产生的艺术硕果,
在很大程度上得力于它拥有两位杰出的艺术家,一位是叶春善先生,一位是萧长华先生。在本书中,对于这两位艺术家的生动描述,使我们得以了解到:在旧社会艰辛的条件下,这两位艺术家是在怎样竭尽全力为京剧艺术发现与培养人才的,是在怎样不断吸取前人的经验并使之成为自己发现人才、培育人才的手段和力量的。他们重基本训练,重艺术实践,重因材施教,重师资延揽。《梨园一叶》所指的“一叶”,无疑指的就是叶春善先生父子在“富连成”发展史上所建立的业绩,--以他们为中坚力量的“富连成”,确实是以自己的事业,为“梨园”发展史上书写了相当重要的“一叶”。
去年,我曾怀着很大兴趣阅读了袁世海同志主要是描写他在“富连成”坐科学艺生活的回忆录《艺诲无涯》,现在,我又读到了《梨园一叶》中硕果尚存的叶盛长同志关于“富连成”的著作,使我感到分外欣悦。这两本书都使我回忆起我少年时代时常和“富连成”的同代人交往盘桓的情景,回忆起他们在青少年时代活跃在京剧舞台上的矫健身手以及在我心中所引起的激动心情。
这一切,都使我感到:为了更好地整理和继承前人所创造的艺术业绩,为了使我国的戏曲事业得到振兴和发展,我们都有必要把如今仍然健在的前辈艺术家的创造之源和宝贵经验尽可能广泛深入地加以撷采和整理,使之成为人民的精神财富。就这一意义上来说,《梨园一叶》的出版,也应当被看作是对于总结我国戏曲艺术的丰富经验、回顾我国京剧发展历程的一个可贵的贡献。
1988年6月